年世兰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就在她吩咐完颂芝后,翊坤宫的人便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周宁海亲自带了两拨人,一拨拎着桐油罐子摸向了碎玉轩,一拨提着火折子绕向了延禧宫。
可翊坤宫的人刚摸到碎玉轩和延禧宫外围,便被人拦了下来。
拦住他们的不是侍卫,而是一群面生的小太监和粗使嬷嬷。这群人看着不起眼,可下手却极有分寸——他们没有声张,没有喊叫,只是无声无息地将翊坤宫的人堵在了暗处,动作利落地收走了桐油罐子与火折子。
领头的周宁海被人按在角落里,正要挣扎叫骂,嘴便被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捂住,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道压得极低却带着凉意的声音:“周公公,我们娘娘说了,这火可以放,但不能烧错了地方。”
周宁海浑身一僵。
夜深了。碎玉轩和延禧宫的方向,几乎在同一时刻腾起了火光。火势来得又急又猛,被夜风一吹,瞬间便将两座主殿吞噬殆尽。
碎玉轩的偏殿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并未被波及;延禧宫恬嫔的主殿同样烧成了一片火海,而侧殿和宫人的住处却完好无损。一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上正在批折子。他听到碎玉轩和延禧宫同时起火的消息,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骤变。他第一反应是想到了有人纵火,可当他听完详细的禀报,火势只烧了两位嫔妃的主殿,旁的宫室毫发无损,甚至连一个受伤的宫人都没有,他的表情便从震怒变成了狐疑。这火,烧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警告。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碎玉轩的莞嫔和延禧宫的恬嫔如何?”苏培盛连忙答道:“回皇上,恬嫔娘娘奔跑时被烟呛了几下,扭伤了脚,太医已经去看过了,说是以后可能会留下病根儿。”皇上听完,又沉默了许久,“莞嫔呢?”
“莞嫔。”
“莞嫔…”
苏培盛咬咬牙“莞嫔娘娘跑出来时,行动不便摔了一跤,伤了脸颊,龙胎恐怕也保不住了,太医的意思是莞嫔日后怕是不能侍奉皇上了。”
“查。给朕查清楚,这火是怎么起来的!”
“嗻。”
……
这一夜, 皇上几乎彻夜未眠,天快亮时才在养心殿的榻上合了一会儿眼,天一亮便起身更衣,准备上朝。
苏培盛伺候着梳洗完毕,正要请示皇上是否用膳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殿门前,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一种不祥的恐慌:“皇上——!不好了!景仁宫传来消息——华妃娘娘……华妃娘娘刺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薨了!”
殿内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苏培盛手里的拂尘“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门口那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皇上的手顿住了,他正由着宫女系腰带,听到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凌子,声音却出奇地平稳,平稳到让人心里发毛:“你说什么?”
小太监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不重复一遍:“回、回皇上……景仁宫传来消息,华妃娘娘方才闯入景仁宫中,行刺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已经驾薨了……”
不等那小太监说完最后一句话,皇上的身影已经掠过了殿门,大步流星地朝景仁宫的方向走去,步伐之快,连苏培盛都险些跟不上。
皇上一路走,面色一路沉下去,从狐疑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他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年世兰疯了?她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刺杀皇后?
……
“娘娘,奴才无能,莞嫔恬嫔没死,只让恬嫔伤了腿,莞嫔毁了容。”周宁海跪在一旁说道。
听到两人的下场,年世兰也明白,如今自己怕也杀不了他们了,不过,让恬嫔那个贱人一辈子残疾,莞嫔毁了容也不错,算是给自己出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皇后了。
……
景仁宫,当皇上赶到景仁宫时,眼前的一切让他不得不信。
景仁宫的正殿门口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个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殿内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那是剪秋的声音。皇上大步跨进殿内,眼前的场景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皇后歪倒在正殿的软榻旁,胸口赫然插着一支金簪,簪身几乎尽根没入,只余簪首那一朵精致的牡丹还露在外头,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皇后的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双目微睁,已经没有了气息。
而年世兰就坐在不远处的地上,被人控制着,发髻散乱,衣裳上沾满了血迹,有皇后的血,或许也有她自己的血。她手中还握着一支与皇后胸口那支几乎一模一样的金簪,簪尖上仍在滴着血。她抬起头来,看到皇上走进来,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那笑容里有恨意,有快意,还有一种浓浓的疯癫与凄凉。
“皇上来了。”年世兰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该来的人。她抬起手中的金簪,指了指地上已经断了气的皇后,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欢宜香的账,我那个没能来到这世上的孩子的账——臣妾替自己讨回来了。”
皇上站在原地,目光在皇后冰冷的尸身与年世兰沾血的容颜之间缓缓移动,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最终没有走向皇后,也没有走向年世兰,只是站在殿中央,用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年世兰,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年世兰仰起头来,与他对视,眼中没有丝毫的悔意与畏惧,只有一片坦然而决绝的平静:“臣妾知道。臣妾杀了皇后。臣妾愿以命抵命。臣妾这一生活得像一个笑话——皇上给的欢宜香、皇上赐的恩宠、皇上许的深情……到头来,都是假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中带着泪光,若不是皇后临终前说出欢宜香里的麝香是皇上放进去的,恐怕她年世兰临死都是一个昏头鬼。
“臣妾不怨皇上。臣妾只怨自己蠢。怨了这么多年,怨够了。如今仇报了,臣妾也该走了。请皇上看在臣妾的大哥和父亲一辈子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他们。”
年世兰说着握着金簪的手缓缓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皇上瞳孔骤缩,猛地一步上前:“拦住她!”
可苏培盛离得太远,殿内的侍卫还在门外,谁也没能来得及。金簪刺入了年世兰的胸口,她闷哼了一声,身体缓缓软倒在地,鲜血从她胸口的伤处洇开,将地上的金砖染成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色花朵。
她倒在血泊中,望着头顶的房梁,嘴角竟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中有解脱,有释然,也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景仁宫里,皇后死了,华妃也死了。
一宫两尸,血染金砖。皇上站在两具尸体之间,久久没有动弹。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地的血迹上,将那一片猩红映得分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