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与华妃的死,并不光彩。
皇上最终下旨,对外宣称皇后是旧疾复发、药石无灵而薨逝;
华妃则是突发急症,救治不及而亡。
一前一后,隔了半个月发丧。
前朝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时间未免太巧了些,但也仅限于私下议论,没有人敢真的去追问什么。
于是皇后的灵柩在景仁宫停灵二十七日,以孝肃皇后的谥号葬入了泰陵;华妃的灵柩在翊坤宫停灵十一日,追封敦肃贵妃,以贵妃之礼安葬。
而周宁海和颂芝则在华妃自戕时,早已跟了过去。
…
碎玉轩和延禧宫里,甄嬛与恬嫔在火中捡回了一条命,却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恬嫔的双脚被倒塌的房梁压住,虽然太医尽力救治保住了双腿,但脚骨碎裂之后未能完全复位,日后走路若是快一些,便能看出明显的跛态。
恬嫔醒来后发现自己成了跛子,气得将床头的药碗全部扫到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她恨,她恨年世兰,恨那把火,恨所有让她变成这副模样的人。
可年世兰已经死了,她满腔的恨意无处发泄,最终只能生生地咽回肚子里,憋成了一口郁气,堵在胸口日夜不散。
而甄嬛比她更惨。火起时她正在寝殿安睡,流朱拼死将她从火场中拖了出来,她的命保住了,可她的左半边脸却被掉落的燃烧木梁擦过,皮肉烧毁了大半。
温实初用尽了所有能用的药材和方法,也仅仅能让伤口愈合、不溃烂,却无法恢复原本的容貌。左颊上那一片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皱缩,凹凸不平,在烛光下看起来尤为可怖。
甄嬛第一次对镜看到自己脸上的疤痕时,没有哭,没有叫,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望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将铜镜反扣在了桌面上,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更让她绝望的是太医的诊断,她腹中的胎儿虽然保住了,但她在火场中吸入了大量浓烟,又受了极大的惊吓和撞击,胎气大损。
日后恐难足月。即便足月生产,孩子先天不足,恐怕……也难以活到成年。
甄嬛靠在床头,听完这番话之后,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年世兰死了,她的仇报了,可她也毁了。她的容貌毁了,她的孩子毁了,她的一切都毁了。她恨年世兰,可年世兰已经死了,她连恨都不知道该去恨谁。
延禧宫里,恬嫔同样咬牙切齿。她的脚废了,她的脸虽然没有像甄嬛那样被毁,可她一个跛了脚的嫔妃,在这后宫之中还谈什么前程?她恨年世兰,恨那把火,恨所有害她至此的人。
可年世兰死了,富察家告诉她,年羹尧已死,年遐龄和年希尧因为皇上开恩并未被牵连,年家虽然败了,但并没有被连根拔起。她就算想报复年家,也没有理由、没有机会。
两个恨意滔天的女人,同时发现自己竟然再也找不到可以恨的人了。
……
中风的太后在得知皇后被华妃刺杀后,一口气没喘过来,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出,阖宫举哀。皇上跪在太后的灵前,许久没有起身。
他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雕。短短两个月内,皇后没了,华妃没了,如今连他的额娘也没了。
一重又一重的打击接踵而至,将皇上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太后谥号“孝恭仁皇后”,与先帝合葬景陵。丧仪办得隆重而哀荣,可再隆重的丧仪,也换不回那些已经离去的人。
太后驾崩之后,后宫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主心骨。皇上有大半年没有踏足后宫一步。他每日除了上朝便将自己关在养心殿里,批折子、见大臣、听奏报,把自己埋进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之中,仿佛只要把自己累到极致,便不会再有余力去感受那些失去至亲的痛苦。
后宫里众人也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各宫的嫔妃们整日待在各自的宫中,无事绝不出门,免得出门撞到枪口上。平日里爱串门子的妃嫔们也安静了下来,连在御花园里散步的人都少了大半。整个紫禁城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灰色纱幔笼罩住了,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这样的日子里,永寿宫自然也安静得很。
婉宁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晨起梳洗用膳,上午带着弘昭在暖阁里玩耍,午后小憩片刻,看看书、理理账册,傍晚再用过晚膳,给弘昭洗浴哄睡,然后自己也就歇下了。
她几乎不出永寿宫的门,也不主动去养心殿打扰皇上。
弘昭如今已经两岁了,小家伙虎头虎脑的,性子活泼爱笑,倒像是这沉闷后宫里唯一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