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 动手

甄嬛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了。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书卷，指尖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原本以为年世兰受宠多年却无所出，是她自己没有福气，是她做了太多亏心事遭了报应。可如今才知道，不是年世兰不能生，是皇上根本没有让她生的机会。

麝香……欢宜香里竟然有麝香。而且听温实初的意思，那麝香的剂量和配比极为精妙，并不是简单地让女子无法受孕，而是——让女子在不知不觉中反复流产。

也就是说，这些年里，年世兰或许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流掉了无数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孩子。

甄嬛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

她的心中先是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皇上对年世兰那样宠爱，都能下这样的狠手，那对旁人呢？对她呢？

这份寒意很快便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兴奋。

年世兰害死了她的孩子，富察氏逼她跪在长街上折辱她，皇后在背后操纵着一切，她恨不得将这三个人一个一个地都踩进泥里去。她一直苦于没有足够的筹码，可如今——这把刀，自己送上门来了。

甄嬛转过身来，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低声对温实初道：“温太医今日来过碎玉轩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我只当做没有发生过。”温实初连忙点头，又叮嘱了甄嬛几句安胎的事宜，便匆匆离开了。

温实初走后，甄嬛在窗前站了很久，一个计划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成形。

年世兰、皇后、恬嫔——一石三鸟，再好不过了。

甄嬛的计划完美无缺。她让人将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了恬嫔。

恬嫔得知这个秘密时，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年世兰那样嚣张跋扈的人，她的欢宜香里有麝香？

她这些年怀不上孩子，根本不是她命不好，而是欢宜香断送了她的生育能力？

恬嫔在震惊过后，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阵近乎癫狂的快意，哈哈哈哈哈，年世兰啊年世兰，你也有今天！

你当年那样折辱我、你也不过是被皇后操控，一辈子没孩子！

恬嫔恨不得立刻冲到翊坤宫去，告诉年世兰这些真相，让她像自己一样常常失去孩子的滋味，看她现在还如何嚣张！

可恬嫔还没来得及动身，富察家派来的嬷嬷便将她拦了下来。

这位嬷嬷姓崔，是富察家的老人了，在富察家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风浪。她被派到恬嫔身边，本就是为了看着这位脑子不太灵光的小主，免得她再惹出什么祸端来。崔嬷嬷将恬嫔按回了椅子上，沉声道：“娘娘，这件事不能由您去说。”

恬嫔急道：“为什么？这可是扳倒年世兰的好机会！”崔嬷嬷摇了摇头：“娘娘，您想想，这消息是谁告诉您的？那人为什么自己不告诉华妃，偏要借您的口？这是有人在拿您当刀使呢。”

恬嫔一愣，这才渐渐冷静了下来。崔嬷嬷又道：“这件事，您不能掺和，富察氏也不能掺和。可宫里头的眼线，不只咱们一家有。

于是在崔嬷嬷的暗中运作下，这份关于欢宜香的秘密，通过端妃留下的旧人脉，悄无声息地传递到了翊坤宫。

年世兰坐在榻上，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闷棍打在了头顶，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就是这双手，这么多年一直往自己的熏炉里添欢宜香。

她以为是皇上的恩宠，却没想到皇后那个老妇一直在其中加了麝香，成了自己催命的毒药。

年世兰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翻涌，俯身在榻边干呕了起来，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褥上。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双目赤红如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皇后——！本宫要杀了你——！”

翊坤宫中，灯烛猛地跳动了几下，在墙壁上映出年世兰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面孔，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般，骇人至极。

…

翊坤宫里，年世兰疯癫了好一会渐渐也平息过来。她知道这个消息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传到自己这里。

她二哥虽死 可她好歹掌管宫权多年。一些是想查还是能查到的 ，于是年世兰吩咐手下的人快速去查。

没多久事情就查到一些眉目。

消息的源头，在碎玉轩。

温实初那日从翊坤宫出去之后，没有直接回太医院，而是拐去了碎玉轩，在里头待了约莫两刻钟才出来。

紧接着，碎玉轩便有人暗中联络了延禧宫的人，将欢宜香的秘密透露给了恬嫔。而恬嫔那边，富察家的崔嬷嬷拦住了她，没有让她亲自出头，转而利用端妃在宫中遗留的旧人脉，将这个消息送到了翊坤宫。

好一条完整的线。从头到尾，碎玉轩的人甚至没有直接沾手，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端妃的人脉、延禧宫的棋子，全都成了她借刀杀人的工具。若不是年世兰在宫中经营多年，手底下还有些能查事的人，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是谁在背后捅了这一刀。

年世兰端起那盏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胃里一阵收缩，可她的表情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杯沿，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冰锥子，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好得很。

甄嬛，富察氏，还有一个景仁宫里半死不活的皇后。一个两个三个，都以为她年世兰倒了哥哥便成了拔了牙的老虎，可以任由她们拿捏了？她放下茶盏，冷冷地开口：“颂芝。”

颂芝连忙上前：“娘娘。”年世兰的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色，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碎玉轩那位莞嫔，身孕如今几个月了？”颂芝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娘娘……莞嫔娘娘的身孕，已经快五个月了。”

年世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目中，掠过一丝幽冷的光。五个月了。甄嬛以为怀了龙胎便能高枕无忧，便能躲在背后算计她年世兰？

这后宫里头，能平安把孩子生下来的嫔妃，可没有几个。

至于富察氏——年世兰的指节微微收紧。她二哥的死，富察氏在背后出了多少力，她心里头是有数的。富察家的儿郎在西北战场上接替了她二哥的兵权，踩着年家的尸骨往上爬，如今倒是风光无限。可她偏要让富察氏知道，风光是要付出代价的。

年世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她望着景仁宫的方向，目光幽深如古井。皇后……她要亲手来解决。欢宜香的仇，那碗红花的仇，她失去的那个孩子的仇，她要用皇后自己的血来偿还。她关上了窗，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倨傲而从容的神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她淡淡地对颂芝吩咐道：“去把翊坤宫库房里那支上了年头的老山参找出来，包好，本宫要亲自送到景仁宫去。本宫多谢皇后娘娘这些年的‘关照’。”

颂芝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多问，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去办了。

年世兰重新坐回主位上，端起宫女新换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沫，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是滔天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