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 欢宜香

苏培盛的话说得很含蓄，可年世兰听懂了。她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可她不能不顾年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她慢慢地垂下头，两行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瞬间便消失不见。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踉跄了一下，被颂芝连忙扶住。她最后看了一眼养心殿紧闭的大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臣妾……告退。”便转身一步步地走回了翊坤宫。

没过几日，前朝的判决便下来了。皇上念及年羹尧平定青海之功，特开恩赐其狱中自裁，留其全尸。圣旨送到天牢时，年羹尧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听完宣旨太监念完最后一句，沉默了很久，最终惨笑一声，接过那根白绫，没有再说一句话。

年世兰是在翊坤宫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传话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完“年大将军已于今日凌晨在狱中自裁”之后，整个翊坤宫安静得可怕。

年世兰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某处，仿佛没有听到那句话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手中的茶盏忽然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了数片。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娘娘——！”颂芝尖声惊叫着扑了上去，翊坤宫里顿时乱作一团。

……

而永寿宫那边自打皇上对敦亲王和年羹尧动了手，婉宁行事愈发谨慎了。她倒不是怕什么，如今宫中的风吹草动，她心中都有数。

只是这风口浪尖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出门便少惹眼。于是她索性将手里大部分的宫务交给了嬷嬷代为打理，自己只过目一些要紧的账目和人事调动，余下的时间便都用来陪伴弘昭。

小家伙如今已经一岁有余，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满地爬来爬去，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偶尔蹦出一两个清晰的词来，便能逗得满殿的人笑成一团。

婉宁让人在暖阁的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又摆了好些内务府新送来的积木和布偶，每日陪着儿子在地毯上坐着玩上大半天。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外头的风浪再大，似乎也吹不进永寿宫这间暖阁里来。

这一日，婉宁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把手地教弘昭将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放到对应的凹槽里去。弘昭学得很认真，小舌头微微伸出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积木，试了好几回，终于“啪”地一声将积木放对了位置。他立刻抬起头来，兴奋地拍着小手，嘴里喊着：“额娘！额娘！对！”婉宁笑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夸道：“弘昭真聪明！”

就在这母子其乐融融的时候，玉蕊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她放轻了脚步，绕到婉宁身边，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话。婉宁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完玉蕊的话，沉默了片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知道了。翊坤宫那边有什么动静，继续盯着便是。”玉蕊应了一声，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婉宁低头看着弘昭又抓起另一块积木认真研究起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心中却不由得转了几转。年世兰晕倒了，这并不意外。

年羹尧是她在这世上最大的依仗，兄妹二人感情深厚，骤然听闻兄长被赐死的消息，不晕过去才是怪事。可婉宁心中清楚，如今皇后被禁足 ，端妃已死，以皇上对年世兰那几分残存的情意，年世兰多半不会丢了性命。

皇上这个人，最是念旧情，尤其是在人死了之后。年羹尧已经死了，他不会再忍心对年世兰赶尽杀绝，只要年世兰安分守己地待在翊坤宫里，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保住一条性命，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可事情的发展，却并没有按照婉宁预想的方向走。

年世兰昏迷之后，周宁海急得团团转，连忙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巧的是，今日在太医院值守的正是温实初。温实初听闻翊坤宫来人请太医，不敢怠慢，便提着药箱匆匆赶了过去。

他本以为华妃只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昏厥，开几副安神静气的方子便好。可当他跪在榻前为年世兰诊脉时，他的表情却一点一点地变了先是疑惑，随即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他诊了又诊，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年世兰的脉象……不对。她的体内积存了大量的麝香之气，且是经年累月、日积月累的那种。

如此庞大的麝香沉积，莫说怀孕了，便是连正常的女子气血都被毁得干干净净。

温实初收回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殿中那尊袅袅升烟的铜炉上，那炉中燃的，正是皇上赐给华妃独享的欢宜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大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从翊坤宫出来之后，温实初没有直接回太医院。他在宫道上站了片刻，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去了碎玉轩的身影。碎玉轩里，甄嬛正靠在窗边看书。她的身孕已经有几个月了，小腹微微隆起，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温实初求见之后，屏退了左右，将自己在翊坤宫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甄嬛。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而谨慎：“娘娘……微臣今日为华妃诊脉，发现她体内麝香沉积极重，显然已经持续了十数年。那欢宜香……恐怕不只是安神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