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离开京城的第六年,她回来了。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雍正正在批折子。他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来报信的小太监,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她还知道回来?”
话虽这么说,可他那握笔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六年了。这个女儿走了整整六年。前两年他还能够掌握她的行踪——今天在济南府吃把子肉,明天在扬州城逛瘦西湖,后天又跑到苏州去听评弹了,只有康熙病逝时她才回来了一趟可这回回来没多久她就又离开,这次离开,不仅他自己走了,还带走了弘晏和瑶华可把雍正气的七窍生烟。
琅嬛离来的第三年,她的踪迹就断了。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五公主三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着了。
雍正发了很大的火,摔了一只茶盏,拍着桌子骂她不孝。可骂完之后,他又沉默了。他坐在御案后,看着窗外那棵老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
他不知道的是,琅嬛并非失踪了。
她去了沿海。
琅嬛看到了那些被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洋人的商船、洋人的火器、洋人的书籍、洋人的思想。那些东西在朝堂上被描绘成洪水猛兽,可当她真正看到它们的时候,她发现,那些东西并没有那么可怕,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尤其是那些书。
那些用奇怪的字母写成的书,里面记载着她在《四书五经》里从未看到过的学问——天文、地理、数学、医学、物理……那些学问让她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琅嬛在那一年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派人出海。
她选了几十个可靠的随从,给了他们足够的银两和物资,让他们乘坐一艘从洋人手里买来的商船,前往大洋的彼岸。她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到达目的地,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可她觉得,她必须试一试。
这件事,云辛萝是知道的。
琅嬛在信中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云辛萝看完信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烧掉了。她没有告诉雍正,也没有阻止琅嬛,只是在回信中写了四个字——“万事小心。”
弘恒也是知道的。他不仅知道,还在暗中提供了不少帮助——银两、物资、人手,都是他通过自己的人脉悄悄安排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琅嬛在做一件可能会改变大清命运的事情。
两年后,那艘船回来了。
它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满满一船舱的东西——黄金、白银、珠宝、香料,以及几十箱用洋文写成的书籍。那些书籍涵盖了天文、地理、数学、医学、物理、化学等各个领域,有些已经被随行的翻译译成了中文。
琅嬛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啃完了其中一部分。她越是深入阅读,越是感到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大清落后了。
不是落后了一点点,而是落后了太多太多,多到她几乎不敢相信。
那些洋人已经能够横渡大洋,而大清的百姓却连出个海都要偷偷摸摸;那些洋人已经能够制造出射程极远的火器,而大清的军队还在用弓箭和刀矛;那些洋人已经在研究天地运行的规律,而大清的读书人还在皓首穷经地钻研八股文。
琅嬛在给云辛萝的信中写道:“额娘,女儿从前以为我大清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可见过外面的世界之后才知道,我大清已经是井底之蛙了。若不求变,迟早要吃亏的。”
云辛萝收到这封信之后,又将信烧掉了。她知道,琅嬛的话没有错。可她也知道,要让雍正接受这些话,几乎是不可能的。
琅嬛离开的第六年,她带着她的船队和人,回到了京城。
她没有偷偷摸摸地回来,而是大摇大摆地坐着马车,带着几十个随从,从正阳门进了城。马车上装满了她从海外带回来的东西——自鸣钟、望远镜、地球仪、火枪、书籍……一箱一箱的,排了长长的一队。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五公主回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带了好多洋人的玩意儿回来!”
“什么洋人的玩意儿,我听说是带了好些洋书回来,都是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嘘——你少说两句,不要命了?”
雍正在养心殿召见了琅嬛。
六年不见,琅嬛已经从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她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加明亮,亮得像是装着一整片大海。
她跪在御案前,恭恭敬敬地给雍正磕了三个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哽咽:“不孝女琅嬛,叩见皇阿玛。女儿回来了。”
雍正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这个女儿,百感交集。六年了,这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女儿终于回来了。他心里有气,有怨,有心疼,也有欣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回来就好。”
可当琅嬛把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些厚厚的洋书,那些精密的仪器,那些威力巨大的火枪——琅嬛跪在他面前,用带着几分兴奋的语气,向他描述着她的人在大洋彼岸看到的一切。
“皇阿玛,您看,这是洋人的火枪,射程比咱们的鸟枪远了一倍不止。这是他们的远洋船,能在海上连续航行几个月不靠岸。还有这些书,这是他们的天文学,他们已经能够测算出天上星辰的运行轨迹;这是他们的医学,他们已经能够用刀切开人的皮肤来治病,甚至他们开始利用蒸汽,水,进行纺织和冶炼……”
雍正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皱了皱眉头,将琅嬛所递过来的书丢在了桌上“你带这些东西回来做什么?”
琅嬛愣了一下,连忙道:“皇阿玛,这些东西都是洋人先进的学问和技艺,若是能够为我大清所用,必能使我大清——”
“够了。”雍正打断了她,声音冷淡,“我大清立国百年,自有祖宗传下来的制度学问。那些洋人的东西,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不值得你如此推崇。你一个公主,不好好在宫里待着,跑去跟那些洋人打交道,成何体统!”
琅嬛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争辩,可看着雍正那张日渐苍老的脸和那双疲惫的眼睛,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弘恒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皇阿玛,儿臣以为五妹说得并非没有道理。儿臣也看过那些洋人的书籍,上面记载的许多学问确实是我大清所没有的。若能——”
“你也跟着她胡闹!”雍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他瞪着眼睛看着弘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是太子!是储君!你不思如何治理天下,却整日里跟这些洋玩意儿打交道,你可知道你那些皇叔们背地里是怎么看你的?!你是不是想让朕寒心!”
宫殿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弘恒跪在地上,紧握着拳头,低着头,没有说话。
雍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痛,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朕累了。”
琅嬛和弘恒对视了一眼,默默地退出了养心殿。
走出宫门的时候,琅嬛的眼眶红红的。她站在乾清宫外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想起了她在海边看到的那些壮阔的日出和日落,想起了那些她在洋人那里看到的新奇而又令人震撼的事物,又想起了方才雍正那张苍老而固执的脸。
“皇阿玛……您为什么就不肯看一看呢?”
站在她身后的弘恒,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一夜,坤宁宫的灯亮了很久。
云辛萝坐在灯下,听着琅嬛讲述她在海外的见闻,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琅嬛说了很久,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云辛萝,眼中带着一丝期盼:“额娘,您相信女儿说的那些吗?”
云辛萝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琅嬛的手:“额娘信你。”
就这三个字,让琅嬛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云辛萝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也是酸涩难当。她知道,琅嬛说的都是真的。她甚至比琅嬛更清楚,这个国家将要面临的危机。可她更清楚,要让一个年老的帝王接受这些新鲜事物,太难了。
有些事情,必须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从那以后,琅嬛便留在了宫里。她没有再提那些洋人的事,只是每日里去乾清宫给雍正请安,陪他说说话,下下棋,偶尔给他讲一些海外的趣闻——那些不涉及朝政、不涉及变革的趣闻。雍正听着,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也渐渐软了下来。
而雍正的龙体,却肉眼可见地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的精神越来越差,批折子的时候常常走神,有时候连大臣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了。太医们开了许多药方,可收效甚微。太医院的院判甚至私下里对云辛萝说,皇上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云辛萝听到这话,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尽力就好。”
随着雍正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子的权力也越来越大。先是代批奏折,继而主持朝议,再后来,连六部的事务都直接向太子汇报了。乾清宫的大门虽然还开着,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在运转这个国家的,已经是毓庆宫那位了。
而雍正,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开始变得多疑起来。
有时候,他看着云辛萝的目光,会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他偶尔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太久了?”“弘恒……他是不是等不及了?”
云辛萝每次听到这些话,只是温声细语地安抚他,替他掖好被角,把药吹凉了递到他的手边。
可私下里,她也没有闲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权力过渡的时期是最危险的,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随时都可能跳出来。
果然,有些人开始坐不住了。
朝堂上,一些平日里不怎么吭声的老臣开始频繁地上折子,有的说太子独断专行,有的说后宫干政,有的干脆拐弯抹角地暗示,说当年太上皇禅位之事另有隐情,甚至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了瑞亲王弘晖身上,试图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消息传到坤宁宫,云辛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
她在宫里的这六年,可不是白过的。
而瑞亲王弘晖早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五妹带来的那些洋人的书、那些新奇的器物,皇阿玛接受不了,可那是好东西。
太子和老五在做一件大事,他作为兄长,乐意配合,也乐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哪怕要在背后推一把,他也是愿意的。
他虽是长子,可他身体不好,对那把椅子没什么兴趣,弟弟有本事,他乐得成全。
至于朝堂上那些八九十的旧臣,弘晖心里也清楚他们大概能做些什么,可他懒得管,也不屑管,他相信皇后和太子的手段,比他想象中更高明。
果然,那些人还没有蹦跶几天,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先是带头弹劾太子的那位御史,被他那个素来不成器的儿子牵连出了贪墨案,直接丢了官。紧接着,几位在背后串联的宗室老臣,有的被查出纵容家奴圈地,有的是家中子弟在五城兵马司惹了是非,一个个都被顺藤摸瓜地揪了出来。
而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那些手握实权的宗室王爷,却一个比一个安静。
因为他们都收到了一个人的“问候”。
不是来自太子弘恒的问候,是来自坤宁宫那位皇后的问候。
“太上皇在世时,本宫与诸位王爷也算有些交情。如今皇上龙体有恙,太子监国,正是需要上下齐心的时候。诸位王爷都是明白人,不必本宫多说。倘若王爷们安分守己,等太子正式即位之后,自然有诸位施展拳脚的机会。可若是有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就莫怪本宫不讲旧日的情面了。”
她这话说完,那些原本心里还有点想法的人,瞬间就老实了下来。
倒不是他们怕云辛萝这个人,而是他们查了一下那些落马的人的下场,发现背后隐隐约约都有坤宁宫的影子。这位皇后,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又在前朝布了这么多年的局,手里握着的底牌,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多。
于是,那些人该告老的告老,该养病的养病,该闭门读书的闭门读书,一个比一个老实。
至于老八、老九、老十那几位——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的朝堂已经不是他们能掺和的了。他们这辈子起起落落好几次,早就看明白了局势,如今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比什么都强。
而云辛萝也没有亏待他们,私下里让人传了话——等太子登基之后,自然会有起复的机会。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自然有他们的前程。有了这句话,那些原本还想动点心思的人,也都把心思收了起来,安安心心地等着新君登基的那一天。
雍正的身体,在一场秋雨之后,彻底垮了,他开始昏睡,开始说起了胡话。
云辛萝看着躺着龙榻上的雍正,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召来宗亲大臣们,让苏培盛宣旨,苏培盛一直都是有眼力见的,在王府里,他对云辛萝便是毕恭毕敬,如今便也按照雍正之前的安排,宣读太子继位的圣旨,而众人听着这个圣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是俯下身恭恭敬敬的磕头行礼。
于是,雍正登基六年后,正是步上康熙的路子成了太上皇,被挪去了圆明园,而云辛萝成为了太上皇后,辅佐太子弘恒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