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萝 旧事

清溪书屋里，众皇子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还跪在原地。

大阿哥胤禔和废太子胤礽。

他们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也没有动。方才众兄弟散去的时候，康熙没有开口让他们走，他们便也不敢走。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书案上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儿子。

这是他最长成的两个儿子，也是他曾经寄予厚望、又最终让他失望透顶的两个儿子。一个曾经是战功赫赫的直亲王，一个曾经是万民仰望的太子爷。如今，一个被圈禁了二十多年，头发已经花白；一个被废黜了十几年，苍老得像个六七十岁的老人。

康熙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老大，老二，抬起头来看着朕。”

两人缓缓抬起头。大阿哥的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康熙的眼睛；废太子的目光却是空的，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康熙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声音低沉：“朕关了你们多年。你们心里，恨不恨朕？”

大阿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着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道：“儿臣……不敢。”

“不敢？”康熙苦笑了一声，“那就是恨了。”

大阿哥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儿臣不敢恨皇阿玛！儿臣只恨自己当年太过糊涂，做了那些不该做的事！儿臣不怨任何人，只怨自己！”

废太子胤礽却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

康熙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那张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声音有些发颤：“保成，你也不说句话吗？”

废太子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睛。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满头白发的父亲，看了很久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皇阿玛，儿臣只想知道，您当年废了儿子，真的是因为儿子做的那些事吗？”

这话一出，康熙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呆在了原地。

清溪书屋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康熙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他的眼眶也红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又被他一脚踹进深渊的儿子，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了一句话：“是朕……对不起你。是朕当年……”

废太子听到这句话，两行浑浊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康熙到底跟大阿哥和废太子说了什么。只知道两人离开畅春园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大阿哥走在前面，步子虽然还有些蹒跚，可腰板却比来的时候挺直了几分。废太子走在后面，虽然依旧是那副苍老沉默的模样，可眼底那层死灰般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些。

而更让朝臣们惊讶的是——当天晚上，宫里便传出旨意，解除了大阿哥和废太子的圈禁和软禁。虽然二人身上没有任何爵位和职务，但行动已经恢复了自由，可以正常出入府邸，也可以与外界正常来往了。

这道旨意一出，又引起了一番议论。

“皇上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先是禅位，又是放人……这是要在退位之前，把所有恩怨都了结了吗？”

“你没听皇上说吗？他说想把从前没解决的事都解决掉。这说的，怕就是大阿哥和废太子了。”

“到底是亲父子啊……再怎么恨，到了这个时候，也该放下了。”

而与此相比，内务府和礼部那边，则是忙得脚不沾地。

禅位大典，这可是一件大事。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皇上还好端端地活着呢，就要把皇位传给太子了。这礼制该怎么定？章程该怎么走？哪些人该来？哪些礼该行？一切都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礼部尚书和侍郎们急得满嘴起燎泡，连夜翻遍了典籍，又请教了好几位三朝元老，才勉强拟定了一套章程，呈递到畅春园请康熙过目。康熙看了之后，提笔改了几处，便圈定下来，让礼部照此办理。

禅位大典定在了七月十八日，距离圣旨下发，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雍亲王府里，此刻也是一片忙碌。

云辛萝站在正院里，指挥着一众丫鬟婆子们收拾东西。库房里的箱子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衣裳、首饰、书籍、摆件，该打包的打包，该登记的登记，忙得府里上上下下脚不沾地。

云辛萝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边看一边对身旁的云深拂秋交代：“这几箱是书画，搬运的时候要小心，不能受潮，也不能磕碰。那几箱是瓷器，用棉絮裹好，每箱之间要用软垫隔开，别挤碎了。”

“是，福晋放心，奴婢都交代下去了。”

云辛萝又翻了翻册子，忽然皱了皱眉：“对了，库房里那几件大件的黄花梨家具，内务府那边怎么说？是搬进宫里还是留在府里？”

云深连忙道：“内务府来人说了，爷登基之后要住养心殿，宫里什么都有，这些家具不用搬进去。说是让福晋看着处置，可以留在府里，也可以赏人。”

云辛萝点了点头：“那就留在府里吧。这座王府往后也不会空着，总有人住的。”

云辛萝说完这话，顿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站在她身旁的云深见她出神，小声问了一句：“福晋，您在想什么呢？”

云辛萝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想着进宫之后的事。如今太上皇还在畅春园住着，宫里的太后……”

她说到“太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德妃——不，应该说是太后了。她可是胤禛的生母，虽然胤禛是她一手养大的，可德妃对这个儿子的态度，大家都心知肚明。

往后住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位太后娘娘怕是没那么好相处。

云辛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按理说，她做了皇后，往后日子应该很是顺遂才是。可上头压着一个太后，这日子就没那么自在了。尤其是这位太后娘娘，心里惦记的始终是她那个在西边带兵的小儿子，对大儿子一家，怕是没那么上心。

不过，云辛萝转念一想，又觉得倒也未必是坏事。

德妃虽然对胤禛冷淡，可到底也没有做什么害人的事。她心里惦记十四阿哥，那是她自己的私心，只要她不把这份私心用到害人的地方去，云辛萝也懒得跟她计较。

至于宜修，她这些年也算安分，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云辛萝也愿意给她几分体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云辛萝收回思绪，把那本册子递给身旁的丫鬟，“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别漏了什么。过几日就要搬家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是，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