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清晨,畅春园的大门刚刚开启,一道新的圣旨便如同惊雷一般,再次炸响了整个京城。
“皇上要禅位??”
“前几天才册封太子,今儿个就要禅位?这……这也太快了吧?!”
“怎么忽然就……”
“什么叫忽然?皇上心里肯定早就有盘算了!”
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炸了锅。茶馆里、酒楼里、甚至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声音。那些前几天还在琢磨着“太子册立之后朝局会如何变化”的大臣们,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这变化也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完全反应不过来。
可更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还在后头。
圣旨下达之后,康熙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传令下去——让宫里所有的皇子,即刻到畅春园面圣。
且名单上不仅是那些在京的皇子,还包括了被圈禁多年的大阿哥胤禔、废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甚至连远在西北带兵的十四阿哥胤禵,也被一道急旨召了回来。
这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在禅位之前,把该解决的事情都解决了?
畅春园,清溪书屋外,一众皇子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最先到的是几个年长的皇子。三阿哥胤祉来得最早,穿着一身亲王吉服,面色平静地站在廊下,只是偶尔看向四周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复杂。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也相继到了,两人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神情还算镇定。
不多时,大阿哥胤禔到了。
这位曾经的直郡王,被圈禁了二十多年,如今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清溪书屋外的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匾额,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到了一旁。
紧随其后的是废太子胤礽。
他的模样比大阿哥更显苍老。虽然只比胤禛大几岁,可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不止。他走到清溪书屋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十三阿哥胤祥也来了。
自从他住进养蜂夹道,家中一切是附近帮忙操持,他在养蜂夹道全靠四哥四嫂的照看,自己生病了,四哥也是叫来太医给自己医治,四嫂更是常让弘恒几人过来探望,几番照顾下,他的身体比从前好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看着还不错。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前方的胤禛,快步走了过去,低声道:“四哥……”
胤禛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多问。胤祥会意,便不再多说,只是站在了胤禛身侧,目光扫过周围的兄弟们,神色有些复杂。
老八、老九、老十人到得晚了一些。胤禩的脸色很不好看,前几天的打击还没有消化完,今日又接二连三地传来消息,他的脸色能好看才有鬼。胤禟和胤䄉跟在他身后,也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只是碍于场合,不敢发作罢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了畅春园外。
十四阿哥胤禵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快步走进畅春园,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太监宫女们纷纷低头行礼,他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朝着清溪书屋的方向走去。
他方才走进院门,便看到了站在书屋外的那一群兄弟们。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胤禛身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
胤禵收回目光,走到了一旁站定,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可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正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人到齐了,李德全便从书屋里走了出来,高声道:“诸位阿哥,皇上请各位入内说话。”
众人鱼贯而入。
清溪书屋里,康熙端坐在御座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朝冠,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家常。他的面前摆着一道明黄的圣旨,已经盖好了玉玺,静静地躺在那里。
众皇子按长幼顺序站好,齐齐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皇阿玛。”
康熙看着面前这一屋子儿子,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除了几个年幼的和已经夭折的,他所有的儿子,此刻都跪在了他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前些日子的圣旨你们都知道了,朕册封了老四为太子。而今日,朕还有一道圣旨要宣布。”
他拿起面前那道圣旨,展开来,念了一遍。内容简短,意思明了——他决定退位,将皇位传给太子胤禛。
书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虽然众人心里早就有数,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康熙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是被震住了。大阿哥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终又低下了头。废太子胤礽跪在那里,身形微微一晃,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却没有吭声。
胤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跪在人群中,低垂着头,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和绝望,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胤禵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把地上的砖缝都看穿似的。他连夜从西北赶回来,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可如今这道圣旨,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康熙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往下说。他宣布了另一件事——待他退位之后,所有太妃随他一起居住在畅春园。若有儿子且儿子已经成年的太妃,可以随儿子出宫居住,不必留在园中。
这话一出,几个年长的皇子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尤其是五阿哥胤祺和七阿哥胤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带着藏不住的喜色——这意味着他们的额娘可以跟着他们出宫养老了,不用在宫里孤零零地度日了。
可站在人群后面的十七阿哥胤礼,却是有些犯了难。
他的额娘正是当年赫赫有名的舒贵妃阮氏,如今虽然还有贵妃的名头,可早就不得宠了,这么多年,在宫里也不过是空有个位份罢了。若是皇上退位后住在畅春园,太妃们也跟着住在园子里,那额娘便也要住在园中。
可园子里不比宫里,皇上身边有那么多太妃伺候着,额娘又不得宠,怕是早晚要被遗忘在哪个角落里,孤零零地混吃等死。
可若是想把额娘接出宫住,就得先成了婚才行。
可问题是……他到现在还没成婚啊!
胤礼站在人群后头,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不是不想成婚,只是这些年一直以“想找一位合心意的姑娘”为理由,躲过了一轮又一轮的赐婚。可如今看来,这理由怕是躲不过去了。若是再不娶妻,额娘就只能跟着他一起住在畅春园里,那往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四哥胤禛。说起来,他和四哥虽然没有多亲近,可和弘晖、弘恒的关系却很不错。几个年轻人时常在一起骑马射箭、谈论诗文,交情还算深厚。他心里盘算着,若是有机会,不如去求一求四嫂,请她帮忙牵线搭桥,给自己说一门合适的亲事。只要成了婚,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额娘接出宫来,不必再在园子里受那份冷清了。
正在胤礼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时候,站在前面的弘恒,此刻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原因就在刚才,康熙宣布完了禅位的决定之后,又当众说了一句话——“朕退位之后,太子弘恒,着即册立为皇太子。”1
太孙弘恒,着即册为皇太子
这话一出,书房里又是一阵骚动。
虽然众人心里也觉得合情合理——老四登基了,立自己的嫡长子为太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可皇上直接在禅位的同日就把这事儿定了下来,还是让不少人心头一震。
这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新君的继承人,朕也一并定下了,你们谁也别再动什么歪心思。
弘恒跪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当然早就料到,阿玛登基之后,自己十有八九会被立为太子。他这些年在朝中办差、在康熙跟前尽孝,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磕了一个头,声音平稳地道:“孙儿多谢皇玛法恩典。孙儿才疏学浅,唯恐有负皇玛法厚望,日后必当竭尽全力,辅佐皇阿玛,不负皇玛法所托。”
康熙看着他这副不骄不躁、沉稳有度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想着——这孩子,像他阿玛。一样的稳重,一样的沉得住气。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好了,该说的朕都说了,该定的朕也都定了。你们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朕有些累了,想歇一歇,对了,老大,老二留下来吧…”
众皇子齐声应道:“儿臣等告退。”
他们依次退出了清溪书屋。
走出屋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众人脸上,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如坠冰窟。各人的心思各不相同,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天,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