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坐在书案前,那一番追忆让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他想起了佟佳氏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德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起了朝堂上那些表面恭顺、背地里却各怀心思的臣子们,也想起了自己这几十年来走过的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该在离开之前,多做一些事情了。
他这一辈子,做过了太多决断——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准噶尔,每一件事都是大刀阔斧,从不拖泥带水。可唯独在储位这件事上,他犹豫了太久,纠结了太久,拖到了白发苍苍,才终于尘埃落定。
如今太子已经册立,可这江山,还不算真正交到了胤禛手上。
康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唤道:“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一直守在门外,听到皇上的声音,连忙推门进来,躬身候命。
“磨墨。”
李德全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皇上怎么忽然要磨墨?可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嗻”,快步走到书案旁,从砚台里倒了些清水,拿起墨锭,细细地磨了起来。
墨香在书房里慢慢散开,氤氲出一片沉静的氛围。
康熙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
他想起自己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擒鳌拜、平三藩,一步步把这天下握在了手里。他想起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太子胤礽,那个被他亲手捧上高位、又被他亲手摔进尘埃的儿子。他想起那些在储位之争中死去的、被圈禁的、被流放的孩子们……
他这一辈子,杀了太多人,也亏欠了太多人。
如今到了暮年,他忽然想明白了——他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等他真的闭了眼,留下一个烂摊子给老四,那才是对不住佟佳氏的托付。
康熙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他拿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沉思,便在那道空白的圣旨上落下了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分量。李德全在一旁磨墨,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圣旨上的内容,当看清那几个字时,他的手猛地一抖,险些把墨锭掉进砚台里。
只见那道明黄的圣旨上,康熙亲手写下的内容,简洁明了,却足以让整个天下为之震动——
“朕在位六十年,夙夜忧勤,不敢懈怠。今已年近古稀,精力日衰,难理万机。皇太子胤禛,人品贵重,才能出众,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朕决意于年内禅位于太子,钦此。”
李德全看完这几行字,只觉得腿肚子都在发软。他伺候了皇上一辈子,见过无数道圣旨,可这一道,是他见过的最重的一道。重到他双手捧着的时候,都觉得那薄薄的一张纸,沉得像一块千斤巨石。
“皇上……您这是……”李德全的声音都在发抖。
康熙放下笔,拿起那道圣旨,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圣旨卷好,递给李德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盖上玉玺,封好,先放在你这儿。等过几日,叫来宗亲大臣们,拿出来宣旨吧。”
李德全双手接过那道圣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也发着颤:“皇上……您怎么会忽然……这、这也太……”
“太突然了?”康熙替他把话说完了,笑了一声,“朕想了很久了,不是忽然起意。朕老了,这江山迟早是要交出去的。与其等到朕闭了眼再让人去抢,不如朕活着的时候就把它交出去,省得那些不安分的人再动什么歪心思。”
李德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着康熙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可此刻他还是觉得有些恍惚——皇上这是要提前退位?这可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啊!
康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你别替朕操心。朕这一辈子,想做的事都做过了,该打的仗都打完了,该杀的也都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点事,朕想在自己还能动弹的时候,把它们都解决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李德全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朕亏欠过一些人,也亏欠过几个孩子。趁着还有时间,朕想去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还清。”
李德全听到这话,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闷闷地应了一声:“嗻。奴才都听皇上的。”
康熙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动着窗棂上的纱帘,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清溪书屋里,又是一片寂静。
李德全捧着那道圣旨,站在一旁,看着康熙那张苍老而疲惫的面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跟着皇上一辈子,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变成如今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皇上这一辈子,太累了。
如今,他终于想要歇一歇了。
月亮西斜,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