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这难得的静谧,却并未让柔则心安,反而勾起了更多纷乱的思绪。望着眼前这片为她人精心准备、充满了另一女子生活印记的园子,再对比自己那冰冷无趣、甚至令人窒息的婚姻,强烈的落差感几乎将她淹没。
柔则不由自主地,轻轻念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句子,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自怜:
“愿……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声音很轻,几近呢喃,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罢了。”
“罢了”二字刚落,仿佛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空茫的视线,落在那一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桔梗上。
就在此时,亭外芭蕉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布料摩擦的悉索声。
柔则惊然回神,与芳若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竹影蕉荫掩映的小径上,不知何时立着两人。前面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却带着惯常的冷肃,不是四贝勒胤禛又是谁?他显然已在那里站了片刻,方才那句“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怕是已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柔则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慌得立刻站起身,因为起得急,裙角绊了一下,险些站不稳。芳若眼疾手快扶住她,自己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臣妇参见贝勒爷!”柔则稳住心神,匆匆福下身去,心跳如擂鼓,脸颊烧得厉害。她万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胤禛,更没想到自己那点伤春悲秋的感慨竟被正主听去。在妹夫的后花园里,念着这样幽怨的诗句,这成何体统!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方才从书房出来,想寻一处清净地方走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小花园附近。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宜修的姐姐,孙家的少福晋。更没想到,会听到那样一句诗。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诗句本身清丽婉约,可从一个婚姻似乎并不如意的女子口中喃喃念出,便莫名地沾上了一层幽怨与……不合时宜的怅惘。
“……福晋,不必多礼。”胤禛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此处僻静,是府中女眷偶尔散心之所。福晋是客,随意便是。”
胤禛语气客气而疏离,点明了这是“府中女眷”散心处,也点明了柔则“客”的身份。
柔则听得愈发窘迫,头垂得更低:“是臣妇冒昧,误入此处,扰了贝勒爷清静,还请贝勒爷恕罪。”她只想立刻离开。
胤禛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她身旁跪着的芳若,最后落回柔则身上:“可是在府中住得不惯?若有所需,可告知福晋或侧福晋。”
这话听似关切,实则是提醒她。
柔则心头一凛,忙道:“并无不惯,侧福晋安排甚是周到。是臣妇……一时贪看园景,忘了时辰,这就回去。”她此刻只想快快逃离这尴尬的境地。
胤禛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路。
柔则如蒙大赦,又福了一福,便带着仍有些腿软的芳若,几乎是仓促地沿着来路离开了小花园,脚步匆匆,不敢回头。
直到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胤禛才慢慢收回目光。他负手立在原地,望着那丛柔则方才注视过的淡紫色桔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胤禛今天算是第一次见到柔则,她果然和云辛萝有些相似,只是比起他的萝儿,这位乌拉那拉家的大格格实在…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