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望梅阁捱过一日,柔则只觉心头那口气,愈发淤堵得难受。
宜修派来照顾的那几个丫鬟太监,面上恭敬,眼神却总带着似有若无的窥探。她起身踱步,窗边那个便立刻垂首;她与芳若低声说句什么,外间那个奉茶的脚步声便顿一顿。这哪里是客居,分明是坐监。
偏宜修每日都亲热地来探望,话里话外仍是挽留,言辞恳切得让人挑不出错,可那层亲热底下透出的、属于主人的从容与隐隐的展示欲,却像细细的针,绵绵地扎在柔则日益敏感的心上。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强行留在精美笼中的雀鸟,看着笼外另一只羽翼光鲜的同类婉转啼鸣,而那笼子,还是自己的亲妹妹亲手递过来的。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有些阴,暑热稍褪。柔则胸口闷得发慌,再也坐不住,对芳若道:“出去走走,透透气。”
芳若有些迟疑:“福晋,这毕竟是贝勒府内院……”
“就去附近,不走远。”柔则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烦闷,“再在这屋子里待下去,我怕是要闷出病来。”
主仆二人悄然出了望梅阁,避开可能遇到宜修或其他女眷的路径,只拣着僻静的回廊小径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前院与后院交界处附近的一处小园子。
园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时值盛夏,园中花木繁盛,不见多少名贵品种,却都是些清新雅致、好养易活的。一丛丛淡紫的桔梗开得正好,几株玉簪抽出洁白的花穗,墙角倚着茂盛的薄荷与叶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凉香气。更有几架蔷薇和忍冬,藤蔓顺着竹篱笆攀爬,织出一片浓荫,荫下石桌石凳,质朴可爱。园中路径以青石板和鹅卵石铺就,干净整洁,显然是常有人打理。
芳若轻声“呀”了一下,低声道:“这儿可真雅致,不像别的园子,尽堆砌些牡丹芍药,热闹是热闹,看久了却觉得俗。”
“是啊。”柔则也是不禁感慨道。
“听说……这是四贝勒特意为福晋准备的。四福晋未入府前,贝勒爷就吩咐人按着福晋的喜好,多种些清新好养的花草树木,说福晋性子静,定会喜欢这样的园子散心。”
柔则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一草一木。的确,这里没有孙家练武场边那粗粝的砂石和冰冷的兵器架,没有她婆婆院子里那些富丽堂皇却毫无生气的盆栽,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被精心照料着的生机勃勃。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每一朵花都安静地开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夹杂着微弱的刺痛,细细密密地涌上心头。柔则也是爱花爱草的人,也曾幻想过自己的院落能有这样一片自在天地,可孙家……孙承恩只爱刀枪弓马,觉得侍弄花草是玩物丧志;婆婆更是讲究实用,认为花园占地无用,不如多辟块地方晾晒衣裳。她的那点小女儿心思,在孙家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芳若见她神色黯然,不敢再多言,只默默扶着她,沿着小径慢慢走。主仆二人来到一处拐角的小亭子,亭子半掩在几株高大的芭蕉和翠竹之后,很是幽静。柔则走累了,便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