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望梅阁内,柔则刚用罢简单的早膳,正思忖着如何向宜修开口辞行,言辞既要坚定,又不至太过伤及姐妹情面。芳若在一旁整理妆匣,主仆二人心中都有些沉甸甸的。
还未等柔则遣人去请,朝阳院的丫鬟剪秋却先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手中捧着朱漆托盘。
“给孙少福晋请安。”剪秋笑吟吟地福了福身,“我们侧福晋惦念您昨夜歇得可好,特意让奴婢送些新制的点心来,给您尝尝鲜。还有几样小玩意儿,侧福晋说,瞧着适合您,请您千万别嫌弃。”
两个小丫头上前,将托盘放在桌上。一盘是四样精巧的苏式点心,荷花酥、海棠糕、梅花香饼、如意卷,做得栩栩如生,香气扑鼻。另一盘里,则是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一对嵌珍珠的碧玉耳坠,并一支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镯。
柔则的目光落在那些首饰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曾几何时,是她常常将自己用不到的、或新得的好首饰、好衣料,随手赏给宜修。那时她是乌拉那拉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宜修是沉默寡言的庶妹,她的给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施舍与怜惜。
而如今,位置颠倒,轮到宜修以贝勒府侧福晋的身份,向她这个“嫁得不如意”的姐姐展示她的宽厚与……优越。
一股混合着难堪、酸涩与薄怒的情绪涌上心头,柔则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遮掩住瞬间的失态。
芳若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她垂眸不语,只得上前一步,对剪秋客气道:“有劳侧福晋惦记,我们少福晋心领了。只是这礼太贵重……”
“不过是一点心意,姐姐何必推辞?”剪秋尚未答话,宜修的声音已从门外传来。只见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水蓝色色织锦旗装,发髻上簪着昨日柔则见过的那支赤金点翠簪,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刚睡醒、正揉着眼睛的弘晖。“咱们姐妹,还分什么彼此?往日姐姐疼我,如今我有了,自然也要念着姐姐。”
她这话说得亲热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姐妹情深。柔则抬眼,对上宜修那双含着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那点被刺伤的感觉更清晰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妹妹太客气了。我不过小住,怎好收这般厚礼。”
“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宜修将弘晖递给身后的奶娘,亲自拿起那支蝴蝶簪,走到柔则身边,对着镜子比了比,“姐姐瞧,这颜色多衬你。姐姐肤色白,戴这个最好看。”她语气轻柔,动作熟稔,仿佛她们真是亲密无间、互赠首饰的闺中姐妹。
柔则看着镜中宜修站在自己身后,衣着光鲜,神采奕奕,而自己一身素净,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怠。那支金簪在她发间闪烁,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
“妹妹的心意,我领了。”柔终究按下所有情绪,语气平淡地接受了。她示意芳若将东西收下,又对剪秋道,“点心也留下吧,劳烦替我多谢侧福晋。我初来乍到,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正好分与院里伺候的诸位,大家同沾沾喜气。”
芳若会意,将点心端下去分给望梅阁的丫鬟婆子。
宜修看着柔则的举动,眼里闪过几分不悦,可面上依旧亲热地拉着柔则的手坐下,絮絮地说起弘晖昨夜如何乖巧,今早醒来如何对着她笑,又说起贝勒爷昨日夸弘晖抓周抓得好……字字句句,无不洋溢着为人母的满足与在府中的安稳。
柔则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点去意却更加坚决。她待宜修话音稍歇,便开口道:“妹妹,弘晖周岁宴已过,我也该回去了。孙家那边……”
“姐姐何须急着走?”宜修立刻打断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舍,“咱们姐妹好不容易聚一聚,你多住几日又何妨?弘晖可喜欢你这个姨母了,昨日你抱他,他多乖?姐姐就当陪陪我,也陪陪弘晖,可好?”她说着,又将弘晖抱过来,柔声哄着,“晖儿,让姨母再多陪我们几天,好不好呀?”
弘晖哪懂这些,只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宜修便笑道:“姐姐你看,晖儿都舍不得你呢。”
柔则看着宜修用孩子作为挽留的工具,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她若执意要走,倒显得不近人情,连孩子的情面都不顾。几次三番,话到嘴边,都被宜修用更亲热、更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堵了回来。不是“弘晖想姨母”,就是“咱们姐妹再说说体己话”,或是“姐姐难得来,也尝尝我们府里新来的江南厨子的手艺”……
柔则终究是面子软,性子也拗不过宜修这般以柔克刚的坚持,加之她内心深处,对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孙家也确有几分畏怯和拖延,挣扎半晌,那句“今日必走”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疲惫地妥协道:“那……我便再多叨扰一两日。”
宜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笑容愈发真切:“这才对嘛,姐姐就安心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