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临水的敞轩里依旧笑语喧阗。胤禛已命人去准备抓周的物件了,宾客们正三三两两地闲谈着,或赏园景,或论家常。
就在这渐趋舒缓的氛围里,一个下人匆匆穿过回廊,来到胤禛和云辛萝跟前,躬身禀道:“贝勒爷、福晋,孙家少福晋到了。”
声音不高,却让临近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楚。原本细碎的谈笑声为之一静,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宜修。
宜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出一个更温婉的弧度,只是那弧度有些发紧。
前两日她往乌拉那拉府送帖子时,就碰了个软钉子——阿玛费扬古染了风寒,嫡母觉罗氏以“需侍疾”为由,婉拒了赴宴。她心中不忿,又怕娘家人一个都不来,自己脸上无光,这才特意让人将帖子送到了孙家那里。听说柔则应下了,她才算松了口气,觉得总算有个至亲来撑场面。
谁曾想,宴席都快散了,主角抓周都抓完了,柔则才姗姗来迟!宜修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抵着掌心。这个姐姐,从小便是这样,清高自许,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连亲妹妹的大事也这般不上心,总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自然是有的——早就有风声说,乌拉那拉家那位才貌双全的大格格,与新进门的四福晋长得有几分挂相。更有那等着看热闹的,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玩味:瞧,侧福晋的娘家人,架子端得比嫡福晋还大呢。
顶着这些目光,宜修起身,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亲自往敞轩外迎去。走了几步,便见柔则由丫鬟芳若扶着,正沿着水廊缓缓而来。
“姐姐怎么才来?宴席都过半了。”宜修上前握住柔则的手,语气亲昵,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可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柔则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旗装,料子是上好的苏缎,只是颜色过于素净,在满园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她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倦怠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闻言,她只淡淡笑了笑,声音也轻轻的:“是有些事情,劳妹妹久等了。”
两姐妹说话间,已相携走回敞轩。这一下,满堂宾客的目光便真真切切、毫无遮掩地落在了柔则身上,随即又在柔则与主位上的云辛萝之间,来回逡巡。
果然……是有几分像的。
尤其是那眉眼轮廓,那微微抿唇的神态。只是细看之下,差异便分明了。
柔则美则美矣,却像一幅珍藏多年、颜色略略黯淡了的古画,带着一种被时光浸润过的沉静,甚至……是沉寂。
而云辛萝,则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海棠,鲜活明丽,顾盼间自有勃勃生机。这两年,柔则嫁人后似乎消磨了那份少女时的灵动光华,
而云辛萝却正褪去青涩,日益展露出独属于她的、融合了清雅与坚韧的气韵。两人此刻站在这同一方天地里,那点传说中的“相似”,反而被截然不同的气质冲淡了,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作为风暴眼的中心,两位当事人也在静静打量着对方。
云辛萝端坐主位,目光平和地落在柔则身上。她其实并未正式与柔则见过面,只是曾远远瞥见过一两次,更多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这位乌拉那拉家大格格的才名,今日近距离一看,传言非虚。
那身过于素净的打扮,那眉梢眼角掩不住的轻愁,哪里像个新婚燕尔、正当韶华的少妇?倒像是心已倦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而柔则,在向胤禛和云辛萝行礼时,也终于抬眸,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这位四福晋的模样。
心中那点一直以来隐隐的、不愿承认的别扭,此刻化为了实质的诧异。
早先在甘语棠那里,她就曾半开玩笑地听说,新选的四福晋云氏,样貌与自己有几分肖似。当时她只觉是无稽之谈,甚至有些淡淡的不悦。
她柔则虽不自负到认为自己是京城第一美人,但也确信,能在外貌上与自己比肩者寥寥,更遑论“相似”?多半是些无聊之人牵强附会罢了。
可此刻,亲眼见到云辛萝,她不得不承认,那种微妙的、轮廓上的相似感,是存在的。然而,也仅止于此。
云辛萝身上有一种她所没有的东西——一种扎根于坚实土壤、被阳光雨露充分滋养后焕发出的自信与从容。那不是诗书堆砌出的风雅,而是历经实事、胸有丘壑的沉稳。这认知让柔则心头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深的怅惘。
众人目光灼灼,宜修忙引着柔则在自己身边的座位坐下,试图打破这微妙的静默。柔则话很少,只安静地坐着,偶尔在宜修问及时,才轻声应和一两句,目光常常落在不远处被奶娘抱着的弘晖身上,流露出些许属于姨母的柔和。
宜修却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话一下子多了起来。她将弘晖接过来抱在怀里,一会儿笑着对旁人说:“这孩子,夜里总闹觉,非得我抱着才肯睡,真是个小磨人精。”一会儿又带着几分炫耀:“前几日,突然清晰地叫了一声‘额娘’,把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宜修眼角眉梢洋溢着为人母的得意与满足,仿佛要将方才因柔则迟到而起的些许尴尬都给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