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终于到了今日的重头戏——抓周。
下人们早已按吩咐,在敞轩中央铺开一张厚实柔软的雪白羊绒毯。
小丫鬟们端着黑漆螺钿托盘鱼贯而入,将各色抓周物件一一摆放在毯子边缘。一时间,琳琅满目:象征仕途经济的青玉小官印、紫檀木镶金算盘;代表文武才略的微型狼毫笔、松烟墨锭、一卷《论语》,还有一把精巧的镶宝石小弓、一柄未开刃的匕首;寓意富贵安康的金锭银元宝、和田玉雕的平安锁、翡翠雕的福寿葫芦;更有些别致的,如象征六艺的琴瑟模型、小巧的鲁班锁等等。
物件虽小,却样样精致,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温润或璀璨的光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奶娘怀里的弘晖身上。宜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上前几步,亲自从奶娘手中接过儿子。
弘晖今日穿了那身大红福字褂,戴着赤金项圈,小脸被衬得红扑扑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人群和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
“晖儿,乖,”宜修将弘晖轻轻放在羊绒毯中央,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去看看,喜欢哪个,就抓过来给额娘看看。”
她跪坐在毯子边缘,目光殷切地落在儿子身上,指尖微微蜷缩。为了今日,她私下不知演练了多少回。
前几日,她时常拿着那方仿制的官印或那卷蒙童读物在弘晖眼前晃动,吸引他的注意,轻声诱导:“晖儿,看这个,多好看,来拿呀。”
她多么希望,众目睽睽之下,弘晖能稳稳抓起那方象征权柄的官印,或是那卷代表文才的书册,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儿子,天生就是个有出息的!
弘晖坐在柔软的中心,被一圈从未见过的物件和无数双眼睛包围着,显得有些茫然。他扭头看了看额娘,又看了看不远处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阿玛,再环视周围那些陌生的、带着笑却让他不安的面孔,小嘴一扁,非但没有向前爬去抓取任何东西,反而向后缩了缩,朝宜修伸出短短的手臂,带着哭腔呜咽起来:“额……额娘……抱……”
孩童稚嫩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敞轩里显得格外清晰。宜修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了,颊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她强忍着尴尬,往前倾身,压低声音哄道:“晖儿不怕,乖,去看看,抓一个你最喜欢的。”她甚至不着痕迹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离弘晖最近的那方青玉小印的方向。
可弘晖似乎被这阵势吓着了,愈发不肯动弹,只是扭着身子要往宜修怀里扑,呜咽声大了些,眼圈也开始发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几位福晋交换着眼神,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德妃派来的嬷嬷微微蹙了蹙眉。
就在宜修额角渗出细汗,准备再哄劝时,一直沉默旁观的胤禛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平和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罢了,孩子还小,别催他。”
他走上前几步,在毯子边蹲下身,目光与弘晖平视,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弘晖,看看这些东西,有没有瞧着顺眼的?随便拿一个玩玩,不必怕。”
或许是父亲沉稳的语气起到了安抚作用,或许是胤禛难得一见的温和神情让弘晖感到安心,小家伙的呜咽声渐渐止住了。
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看看胤禛,又怯怯地环顾四周那些闪闪发光的物件。
众人的心也随着他的目光悬起。
只见弘晖犹豫了一会儿,小小的身子终于动了。他慢吞吞地向前爬了两步,小胖手先是无意识地碰了碰那金光闪闪的元宝,又摸了摸冰凉的小玉印,最后,目光落在了一旁那卷浅蓝色绸面装订的《论语》上。
他伸出小手,似乎有些费力地抓住了那卷书册的一角,拖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回毯子上,好奇地翻弄着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好!抓了书卷!”大福晋率先抚掌笑道,“这可是个文曲星下凡的好兆头!将来定是学问渊博,金榜题名!”
“正是正是!”五福晋也笑着附和,“瞧瞧这小模样,抓着书卷多稳当,一看就是个沉稳爱读书的。”
“四阿哥好福气,得此佳儿!”其他女眷也纷纷开口,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方才那片刻的尴尬仿佛从未存在过。
宜修高高悬起的心,这才重重落回实处,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她连忙上前,将弘晖连同那卷《论语》一起抱进怀里,脸上重新绽开灿烂而自豪的笑容,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云辛萝,心中那股憋闷之气才稍稍纾解。
虽然不如预想中抓到官印那般完美,但抓到书卷,到底也是个极体面、极清贵的彩头,足以堵住那些看热闹的嘴了。
胤禛也微微颔首,对苏培盛道:“将小阿哥抓到的书卷好生收起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眉宇间似乎也松缓了些许。
抓周礼成,宴席也接近尾声。乳母将有些倦怠的弘晖抱了下去,宾客们又略坐了坐,说了些闲话,便陆续起身告辞。
柔则也跟着众人的身后向胤禛和云辛萝行礼告别。转身离开时,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敞轩内,宜修正抱着弘晖,接受着最后几位女眷的恭维,笑容明媚。而主位旁,云辛萝正低声与胤禛说着什么,侧脸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沉静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