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从户部衙门回到阿哥所时,已是申时三刻。初春的天黑得还早,宫灯已经逐一点亮,在青石宫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苏培盛伺候着他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家常的靛青色常服,低声禀报道:“爷,今儿个下午德妃娘娘召了侧福晋去永和宫说话,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
胤禛正系着腰间玉佩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无甚表情:“知道了。”他自然明白额娘为何召见宜修——赐婚圣旨,此刻应当已经传遍后宫了。
“侧福晋那边早上还问 您今天晚上可要去用膳...”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你去侧福晋院里那儿传个话,就说爷晚上过去用膳。”
“嗻。”苏培盛躬身退下。
东厢房里,宜修得了传话后,便亲自去了小厨房。她记得胤禛爱吃清淡的江南菜,尤其喜欢一道蟹粉狮子头。虽然这个季节的蟹不够肥美,但她还是吩咐厨娘想方设法弄来几只鲜蟹,又选了上好的五花肉细细剁成肉糜。
“主子,这些事让奴才们做就是了。”剪秋看着宜修挽起袖子,亲自调拌肉馅,忍不住劝道。
宜修摇摇头,手上的动作细致而专注:“爷难得过来用膳,我得亲自看着。”她将蟹肉仔细剔出,拌入肉糜中,又加了少许姜汁去腥,“再说...今儿个永和宫的事,爷心里定然有数。我若表现得太过在意,反倒落了下乘。”
剪秋闻言,不再多话,只在一旁打着下手。
待到酉时初,一桌精致的晚膳已经备好:蟹粉狮子头、清炖鲈鱼、火腿煨笋、鸡髓豆腐,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绍兴黄酒。菜色不多,却样样都是胤禛素日喜爱的。
宜修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常服,发间簪了一支简素的点翠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对着铜镜仔细端详。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任谁也看不出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主子,爷来了。”门外小丫鬟低声禀报。
宜修深吸一口气,起身迎了出去。刚走到院门口,便见胤禛披着一件墨色斗篷,正从回廊那头走来。苏培盛提着灯笼跟在身后,昏黄的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
“爷。”宜修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外头冷,快进屋暖暖。”
胤禛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等久了?”
“不久。”宜修上前,自然而然地为他解下斗篷,递给一旁的剪秋,“妾身算着时辰呢,饭菜刚备好,正热乎着。”
屋内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桌上菜肴香气扑鼻,烛光映着细白瓷碟,透着几分家的温馨。
胤禛在桌前坐下,宜修亲自为他布菜,将一颗狮子头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爷尝尝,今儿个的蟹虽不肥,但还算新鲜。”
“你有心了。”胤禛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两人默默用着膳,席间只偶尔有碗碟轻碰的声响。宜修始终垂着眼帘,小口小口吃着面前的饭菜,姿态温顺得恰到好处。
待用过膳,丫鬟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胤禛端起茶盏,终于开口:“今儿个额娘召你过去,说了些什么?”
宜修心头一紧,面上却仍保持着温婉的笑容:“额娘就是关心妾身,问了问阿哥所里的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也...也提到了云家格格的事。”
胤禛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沉:“你怎么想?”
宜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低声道:“云格格是皇上钦定的嫡福晋,妾身...自是替爷高兴的。”她抬起眼帘,眼中适时流露出几分真诚,“只是云妹妹年纪尚小,怕是还要一两年才能进门。这段时间,妾身定会尽心竭力,替爷打理好内务,待云妹妹进门后,也好让她顺顺当当地接手。”
这番话得体周全,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胤禛看着她温顺的眉眼,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愧疚淡了些:“你素来懂事,爷是知道的。”
“能替爷分忧,是妾身的本分。”宜修柔声道,起身为胤禛续了茶,“只是...妾身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
宜修重新坐下,斟酌着词句:“云格格年纪小,又是嫡福晋,日后...妾身该如何与她相处?”
宜修这话问得巧妙,既摆出了恭顺的姿态,又点出了云辛萝年幼比不上她为胤禛打理后院时间长的事实。
胤禛沉吟片刻,道:“规矩不能废,但也不必太过拘泥。云氏进门后,你按礼数行事便是。至于其他...到时候再说吧。”
这话里的意思,宜修听懂了,她强忍着心头的酸楚“妾身明白了,定会好生辅佐对福晋。”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胤禛问起庄子上的账目,宜修一一答了,又将几处存疑的地方提了出来。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是真下了功夫去研究的。
不知不觉,时辰已近亥时。胤禛看了看桌上的更漏,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宜修跟着站起身,送他到门口。夜风拂过,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胤禛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天冷,仔细着凉。”
那斗篷还带着他的体温,裹在身上暖融融的。宜修微微一怔,眼眶竟有些发热:“爷...”
“回去吧。今天晚上爷忙完来你这里。”胤禛摆摆手,带着苏培盛转身离去。
宜修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久久未动。肩上斗篷的暖意透过衣衫,一直传到心底。她缓缓抬手,轻抚着斗篷上细腻的绒毛,心里眼里满是暖意。
“主子,外头冷,咱们回屋吧。”剪秋轻声提醒。
宜修这才回过神,转身回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