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瞥了一眼身旁的佟佳贵妃。贵妃脸上带着得体笑容,微微颔首,显然对云辛萝的表现也是满意的。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无奈。
皇帝临走前交代过,此次选秀,汉军旗留牌子不宜过多,要挑稳重、家世尚可、年岁合适的。云辛萝样样都好,唯独这年纪……十三岁,实在太小了。指给谁都不太合适。若留牌子待年,又恐生变数,也占了名额。
太后心里叹了口气,她是真挺喜欢这小丫头的。想了想,她转头对身边宫女低声吩咐了一句。
这时,佟佳贵妃也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高位者的矜持:“云氏,你平日除了骑射读书,如何打发时间?针织刺绣怎样?”
云辛萝再次恭敬回答:“回贵妃娘娘,臣女会些简单的刺绣,打络子,做荷包等。在家时也常帮母亲料理些琐事。”回答中规中矩,既展示了女儿家的本分,又不刻意炫耀。
太后和贵妃听完,都点了点头。规矩礼仪,言谈举止,乃至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都挑不出错来。
沉默了片刻,太后终于开口道:“是个好孩子。模样齐整,规矩也好,蒙语说得哀家欢喜。”她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一丝遗憾,“只是年纪尚小,今日便先撂牌子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撂牌子”三个字,云辛萝心中还是轻轻一沉,随即又释然。她本就对入宫并无执念,能平安回家,已是万幸。她端正地磕下头去:“臣女谢太后娘娘、贵妃娘娘恩典。”
“起来吧。”太后语气越发和蔼,“哀家瞧着你投缘,虽不留牌子,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她示意了一下,方才吩咐的宫女捧着一个锦盒上前。“这副头面,是哀家早年得的,样式还算时新,便赏了你,当作给你日后添妆吧。望你回去后,孝顺父母,谨守闺训,将来许个好人家。”
宫女将锦盒捧到云辛萝面前。云辛萝连忙再次跪下行大礼:“臣女叩谢太后娘娘天恩!娘娘千岁千千岁!”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哽咽。太后亲自赏赐头面给撂牌子的秀女,这可是极大的体面!传出去,对她,对云家,都是好事。
她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入手冰凉,雕花精美,里面装的定然是极好的东西。她不敢打开看,只紧紧捧着,又谢了一次恩,才随着其他被撂牌子的秀女,躬身低头,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云辛萝眯了眯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而此时, 顺贞门外,云深和云浅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自家小姐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待看到云辛萝手中捧着的锦盒,又听旁边出来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句“太后赏的”,两个丫头顿时又惊又喜,围着她低声问个不停。
云辛萝只是笑了笑,轻声道:“回去再说。”
主仆三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云府驶去。车内,云辛萝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的头面,簪、钗、钿、环齐全,宝石成色极好,金光璀璨,华丽却不俗气,果然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
其实今日被撂牌子,或许并非坏事。
云辛萝还年幼,若真的以现在这个年龄嫁给他人,恐怕云辛萝自己也不愿意。
马车在云府门前停下。得到消息的云武和彭氏早已等在二门处,见女儿安然归来,手中还捧着太后赏赐的锦盒,脸上虽有未能留牌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与有荣焉的激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彭氏拉着女儿的手,眼圈微红。
云武则是郑重地让人取来一个更考究的紫檀木锦盒,将太后的赏赐小心翼翼地安置进去,口中连声道:“这是天大的体面!萝儿,虽未入选,但得太后再三垂问并亲赐头面,已是殊荣。我儿,辛苦了。”
一家三口回到屋内,细细问了殿选情形。云辛萝一一说了,略去了太后和贵妃那些微妙的语气和眼神,只道太后因蒙语之事对她多有垂询,最后怜其年幼,故而撂牌赐物。
云武听得连连点头,彭氏则是心疼女儿跪了那么久,忙叫人端来热汤点心。
……
而与开心的云家不同的是,阿哥所里,胤禛还在等待苏培盛的消息。
今日一大早,胤禛便将苏培盛叫到跟前,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今日殿选,你找人仔细盯着些。尤其是……汉军旗大理寺少卿云武之女,云辛萝。她何时进殿,何时出来,结果如何,一有消息,立刻来报。”胤禛说着顿了顿,补充道,“务必小心,莫要让人察觉。”
苏培盛心头一跳,面上却恭顺地应下:“嗻,奴才明白,爷放心。”他伺候四阿哥时间不短,深知这位主子心思深沉,少有这般明确关注一个人的时候,尤其还是个秀女。看来永和宫外那一次,阿哥 爷真的是对这位秀女上了心。
领了命,苏培盛便悄悄安排了一个稳妥又嘴严的小太监,守在能打听到消息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他自己则退回阿哥所,陪着主子。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胤禛照例坐在书房里看书,手里拿着本《资治通鉴》,目光落在字句上,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窗外的秋光透过菱花格洒进来,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索性放下书,示意苏培盛将之前吩咐调查的、关于云辛萝更详细的卷宗拿来。那日初见之后,他心中存了疑影,便让苏培盛不动声色地去查了云家,尤其是云辛萝平素的喜好、交往、性情。
苏培盛捧来一叠薄薄的纸页,记录着打探来的零碎消息。胤禛一份份看过去。
再看到云辛萝常随他的父亲云武出入书肆时,胤禛眉头微微舒展,这倒是和他那日观察到的沉静气质相符,并非一味死读书的女子。
接着往下看,是云家的人际往来。当看到云武与汉军旗官员甄大人交好,甄大人的儿子甄远道还曾救过幼年的云辛萝时,胤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甄大人?胤禛记得这个人,官职不高,但听说有些才名,也善于钻营。其子……胤禛目光在纸上提到的青梅竹马上停留了片刻,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悦。
好在后面跟着写道:“近两年来,甄家外放,云甄两家往来渐疏,云氏女深居简出,再无与甄氏子接触。”
看到这里,胤禛才将那份莫名的不适压下,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还好,只是幼时长辈的戏言,并无实质。胤禛心理告诉自己,这与他无关,他关注云氏,不过是因为额娘的举动和那一面之缘留下的印象罢了。
若她此次能被留牌子……胤禛眼神微沉。额娘属意乌拉那拉氏宜修为侧福晋,他虽不喜这种安排,但权衡利弊,知道难以拒绝。可若云辛萝也能留牌子,哪怕只是记名,他或许……可以去求一求皇阿玛。嫡福晋之位他尚无资格置喙,侧福晋额娘已有人选,但他还有庶福晋的名额。先以庶福晋身份入府,待他日后开府封爵,再设法为她请封侧福晋,也非不可能。她年纪虽小,但胜在品貌不俗,性情似乎也合他眼缘……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书房里安静得只有更漏滴答声。胤禛重新拿起书,却依旧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