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萝 殿选

九月初的紫禁城，天高云淡，金瓦红墙在秋阳下显得格外肃穆。

顺贞门外，乌泱泱停了各府接送人的马车，更多的则是翘首以盼的各家仆从。

门内，通过初选的秀女们早已按满、蒙、汉的次序排好，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只等着太监唱名，五人一组，进入那决定命运的大殿。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和压抑的紧张感。

云辛萝站在汉军旗的队伍里，身姿挺直，目视前方，脸上是惯常的沉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的旗装，衣料是家中能拿出的最好杭绸，颜色素雅，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头发梳成标准的“两把头”，簪着几朵点翠珠花并一支素银簪子，虽不华丽，却也清爽得体。

额娘本想将压箱底的一支金簪给她戴上，被她婉拒了，在满蒙贵女云集的殿前，过分打扮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不如干净利落来得讨巧。

前面的队伍一点点缩短，唱名声、窸窣的脚步声、偶尔压抑的抽泣声隐约传来。时间过得既慢又快。

终于，轮到了她这一组。太监尖细的嗓音唱道：“汉军镶白旗大理寺少卿云武之女云辛萝，年十三——”

云辛萝深吸一口气，随着前面四位秀女，低眉顺目，迈着训练了无数次的规矩步伐，踏入那高大深邃的殿宇。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沉许多，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云辛萝不敢抬头，只跟着前面的人走到指定位置，然后与其他四人一同，端端正正地跪下，额头触地。

“臣女云辛萝，参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参见贵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她的声音清亮平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的云辛萝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正上方端坐的，应该是太后和佟佳贵妃。皇上据说只在最开始满军旗殿选时露了个面，点了几个牌子，便因前朝有事离开了，剩下的便交给了太后和主理宫务的佟佳贵妃。

果然，一个略显苍老却透着慈和威严的声音响起，是太后：“都抬起头来吧。”

五人依言抬头，依旧垂着眼睑，不敢直视。

云辛萝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旁边另一道更显年轻、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也扫了过来，那应是佟佳贵妃。

“云辛萝……”佟佳贵妃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她自然是知道这个名字的，永和宫那位对这个小秀女颇为留意，她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模样确实出挑，难得的是这份沉静气度，

不像旁边几个，有的脸都白了，有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只是……年纪实在太小了些，身量都未完全长开。

若是参加下一届选秀，或许能搏个更好的前程。不过，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

太后倒是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平日里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可曾读过什么书？”

对于选秀，太后其实兴致不高，不过是皇帝儿子有事，让她这个老太婆过来坐镇罢了。前面几组秀女，她也只是例行公事问几句，留牌或撂牌，大多依着皇帝之前的意思和贵妃的提请。

方才佟佳贵妃在她耳边低声提了句，说这个云家女儿虽出身汉军旗，但规矩学得好，听说骑射也不错，德妃似乎挺喜欢。太后这才多看了两眼，这一看，倒觉得这小丫头眼神清正，模样也干净，便随口多问了一句。

云辛萝心念微动，太后问的与德妃当日所问相似，但场合不同，回答也需更斟酌。她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女在家时，除了学习女红中馈，也喜骑马射箭，强身健体。闲暇时爱读些书，尤其喜欢山川游记，风物志异一类。”

云辛萝没说读《女诫》《列女传》之类标准答案，而是挑了更显个人趣味的“游记”，既不失规矩，又显露出几分少女的鲜活心思。

果然，太后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满洲姑奶奶大多爽利，她也喜欢活泼些的孩子，只是深宫规矩大，把人都拘得死气沉沉。这小丫头喜欢骑射，倒是合她早年还在草原时的脾性。

“哦？还会骑马射箭？”太后脸上笑容真切了些，“那蒙语和满语可会说些？”

云辛萝闻言心中一稳，知道机会来了。她抬起头，目光依旧恭敬地垂着，口中却吐出一串流利而带着草原韵味的蒙古语：“回太后娘娘，臣女略懂一些。”

这纯正的蒙语一出，不仅太后，连一旁的佟佳贵妃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太后更是喜上眉梢，她虽然汉语、满语都精通，但蒙语才是母语，在这深宫里，能说地道蒙语的人不多，骤然听到这般乡音，又是从一个汉军旗小秀女口中说出，倍感亲切。

“说得真好！”太后忍不住也用蒙语夸赞，语气亲近了不少，“丫头，你这蒙语跟谁学的？家里有蒙古亲戚？”

云辛萝切换回汉语，恭敬答道：“回太后，家中并无蒙古亲眷。是自幼照顾臣女的嬷嬷，她早年曾伺候过一位从蒙古来的福晋，耳濡目染，学得一些。臣女跟着嬷嬷长大，听得多了，便也学了些皮毛，让太后见笑了。”

“原来如此。”太后点点头，看云辛萝的眼神更加柔和。这孩子，模样好，性子稳，还会说蒙语，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答话有分寸。她心里有些可惜，若是年纪再大些，哪怕家世差些，留牌子指给哪个宗室子弟或是年轻阿哥做侧室，也未尝不可。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