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
宜修坐在马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德妃新赏赐的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却熨帖不了她翻腾的心绪。
永和宫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德妃娘娘温和却隐含深意的话语,四阿哥胤禛那冷淡得近乎漠然的眼神……
心底那点因德妃青睐而升起的底气,在胤禛的冷脸面前,终究是泄了大半。
但宜修很快又挺直了脊背。冷脸又如何?只要德妃娘娘属意她,只要这桩婚事对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有利,四阿哥即便不喜,最终也需遵从。
入了府,天长日久,她自有手段慢慢笼络。男人嘛,终究是看重温顺体贴、能为他打理后院、生儿育女的女子。她有信心。
马车在乌拉那拉府门前停下。宜修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所有情绪,换上惯常的、带着几分恭顺的微笑,扶着剪秋的手下了车。
门房见到她,态度比往日恭敬了许多,显然德妃召见的消息已然传开。
宜修径直往自己居住的偏院走去,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也纷纷垂首行礼,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与打量。看着她们的态度,宜修目不斜视,心中却冷笑: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踏入正院回廊时,便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打破了。
“哟,咱们的二格格回来了?到底是得了德妃娘娘青眼的人,这排场,这气度,就是不一样了。”
宜修脚步微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此刻,她的嫡母觉罗氏正扶着丫鬟的手,站在廊下,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新换上的德妃赏的云锦旗装上,扎在她发间新簪的内务府造办处款式的点翠簪子上,最后落在她腕间那对碧莹莹的镯子上。
宜修转过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给嫡额娘请安。”
姿态无可挑剔,语气也足够恭顺。
可觉罗氏看在眼里,只觉得那低垂的眉眼下面,藏着的全是得意与挑衅。她心里那股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安?我可安不了!”觉罗氏哼了一声,扶着丫鬟的手走近两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下人都听见,“这进了趟宫,见了回娘娘,回来就连母亲都不放在眼里了?我听说,娘娘赏了不少好东西?也是,咱们家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了,攀上了高枝儿,自然看不上家里的破铜烂铁。”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宜修忘本、轻狂。周围侍立的丫头婆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垂着头不敢吭声。
宜修袖中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的表情:“嫡额娘言重了。德妃娘娘仁慈,赏赐了些许物件,女儿不敢专美,正想着挑几样合用的孝敬嫡额娘。女儿深知,无论何时,女儿都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是嫡额娘的女儿,绝不敢有半分不敬之心。”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将“孝敬”、“不敢”咬得格外重,仿佛在提醒觉罗氏,她如今身份不同,行事需有分寸。
觉罗氏被她这绵里藏针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更青。她最恨宜修这副样子,明明心里不定怎么恨她,面上却装得比谁都恭敬顺从!以前是没办法,一个庶女,捏在手里随意揉搓。可现在,德妃的召见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让她投鼠忌器。
“哼,牙尖嘴利!”觉罗氏找不到更多的话来刺她,尤其看到宜修腕上那对明显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更是刺眼,那是宫里娘娘的赏赐,她这个嫡母都没有!她甩下一句,“既是娘娘赏的,那就好好收着吧,仔细别磕了碰了,辜负了娘娘的恩典!”说罢,狠狠瞪了宜修一眼,扶着丫鬟,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宜修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她没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自己偏院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背脊挺得笔直。
回到自己那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洁雅致的闺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宜修才猛地松懈下来,肩膀微微垮下。剪秋赶紧上前,替她卸下钗环,又倒了杯温茶。
“格格,您别往心里去,夫人她……”剪秋低声安慰。
“我知道。”宜修打断她,声音有些冷,“她就是见不得我好。”她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暖意。“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要好好的。不仅要好,还要比她那个宝贝女儿更好。”
想到柔则,宜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个处处压她一头的嫡姐,如今不也困在闺中,亲事高不成低不就么?德妃的青睐,是她如今最大的筹码。
……
等到了晚间,费扬古回府,刚进正院,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觉罗氏便红着眼眶迎了上来,拉着他的袖子便开始诉苦。
“老爷,您可得管管了!宜修那丫头,如今是越发不得了了!不过是进宫见了德妃娘娘一面,回来就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对我这个嫡母,说话阴阳怪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费扬古忙了一天公务,本就有些疲惫,见妻子又是这般哭哭啼啼抱怨庶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又怎么了?宜修不是一向恭敬守礼吗?德妃娘娘召见,是她的体面,也是咱们家的体面,你不好好待她,整日挑刺做什么?”
“我挑刺?”觉罗氏声音拔高,“老爷,您看看她今日回来那副样子!穿金戴银,那是德妃赏的不错,可那态度呢?对我这个嫡母可有半分真心实意的恭敬?不过是仗着有人撑腰,抖起来了!我这是为咱们这个家操心!还没进门呢,就对嫡母这般,将来真成了皇子侧福晋,眼里还能有谁?怕不是连老爷您都不放在眼里了!”
“够了!”费扬古被她吵得头疼,猛地一甩袖子,脸色沉了下来,“你还有完没完!当初我要将柔则许给四阿哥,以咱们家和德妃的关系,还有咱们柔则的品貌,定然能够幸福快乐一辈子。是你!是你嫌四阿哥只是个没有爵位的平头阿哥,觉得委屈了你的宝贝嫡女!心心念念想把柔则送进太子东宫,做那未来的皇后娘娘!可结果呢?太子那边可有半点回应?皇上又是什么意思?”
费扬古越说越气,声音也严厉起来:“眼看柔则越来越大,我不得已给他选了个汉军旗孙家 ,好在孙家也是名门望族,对咱们家柔则也上心。你倒好了,一直不让柔则出嫁,如今柔则都快十七了,亲事还悬着,高不成低不就!这几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知道咱们家嫡女眼界高,寻常人家不敢求娶,高门大户又顾忌重重!反倒是宜修,得了德妃娘娘亲眼,眼看前程有望。你不思缓和关系,为家族长远计,反而在这里拈酸吃醋,为难一个庶女!你到底是何居心?!”
觉罗氏被丈夫这一顿抢白,戳中了心中最痛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柔则的婚事一直是她的心病。当初她确实看不上当时还未封爵、略显沉默寡言的四阿哥,一心想着以女儿的美貌才情,怎么也能搏个更好的前程,太子妃不敢想,做个侧妃或是将来太子登基后的妃嫔总是有望。
哪知道太子那边毫无动静,皇上似乎也无意指婚。拖来拖去,竟把女儿拖成了老姑娘。如今反倒是不起眼的庶女宜修可能先一步踏入皇家门槛,这让她如何能甘心?
“我……我还不是为了柔则好!为了这个家好!”觉罗氏强辩道,眼泪却真的掉了下来,“谁知道太子那边……谁知道会这样!可宜修她……”
“宜修怎么了?”费扬古不耐烦地打断她,“她如今是德妃娘娘看中的人,是可能指给四阿哥的人!你对她好点,将来她在四阿哥身边得了脸,难道对柔则、对咱们家没有好处?非得闹得家宅不宁,让外人看笑话,让德妃娘娘觉得咱们家不识抬举吗?!”
觉罗氏被吼得不敢再大声,只嘤嘤哭泣,心里却更恨宜修。她觉得都是这个庶女挡了自己女儿的路,抢了自己女儿的风头。
费扬古看着妻子这副模样,又是心烦又是无奈。他何尝不疼嫡女?可时也命也。如今家族利益当前,能靠上一个皇子,哪怕是目前看起来并不显赫的四阿哥,也是条路子。何况德妃亲自递出橄榄枝,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费扬古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懒得再与觉罗氏纠缠,沉声道:“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从今日起,对宜修客气些!该准备的嫁妆,该置办的衣裳头面,一样不许少!若是因为你,坏了德妃娘娘的事,坏了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情分,我唯你是问!”说完,不再看哭泣的觉罗氏,转身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正院的哭声。费扬古坐在太师椅上,长长叹了口气。
两个女儿,一个嫡出,容貌才情俱佳,却婚事蹉跎;一个庶出,平日不显山露水,却得了机遇。这或许就是命吧。他只希望,宜修真能如德妃所愿,在四阿哥府站稳脚跟。至于柔则……看来,是不能再拖了,或许,该考虑把柔则早早嫁出去了,总比老在家里强。
正院里,觉罗氏哭了一场,终究还是惧怕丈夫的威势,更怕真的耽误了家族大事自己担待不起。她擦干眼泪,眼神却更加阴沉。让她对那个贱人生的女儿好?她做不到!但明面上不能做得太过……哼,来日方长,等那丫头嫁过去,是福是祸,还两说呢!皇家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她等着看那个丫头吃苦头!
夜色渐深,乌拉那拉府的各处院落陆续熄了灯。
但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