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的办事效率向来可靠,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乾西五所胤禛的书房。
“爷,打听清楚了。”苏培盛垂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德妃娘娘今日确实召见了三位秀女。分别是满军镶蓝旗员外郎张保柱之女他他拉氏,汉军镶白旗大理寺少卿云武之女云氏,还有汉军正蓝旗六品主事宋金柱之女宋氏。”
他一口气报完,抬眼悄悄觑了一下主子的脸色。
胤禛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但目光却有些飘忽。听到苏培盛的回禀,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三位秀女,家世门第……果然都不算显赫。
他他拉氏,外祖父布雅努官居陕西巡抚、兵部侍郎,听着煊赫,可那是她外家。
她亲生父亲张保柱不过是个四品员外郎,在京城这官海沉浮之地,实在算不得什么要员。满军旗的身份是优势,但这样的家世,若指婚皇子,做个侧福晋尚可,若为正福晋……分量稍显不足。皇阿玛近年为皇子选嫡福晋,多着眼于父祖权重或家族根基深厚者,以便为皇子增添助力。
至于那两位汉军旗的……胤禛的心微微沉了沉。大理寺卿云武,三品官,听着不算太低,但汉臣在朝中的地位与满臣终究不同,且无根基,更无军功。那位宋氏的父亲只是六品主事,更是微不足道。
难道……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是他他拉氏?胤禛脑海里闪过那位藕荷色衣裳少女清秀但略显紧张的面容。
若真是她,倒也……尚可。至少是满军旗,外祖父得力,将来自己入朝以后,若有机会,提拔一下她父亲张保柱,也不是难事。或许额娘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看中张保柱的阿玛得力…
这样想着 ,胤禛还是准备确认一下自己想法。
于是。胤禛开口便想细问以下那几位秀女的样貌特征,苏培盛却像是知道主子想问什么,又向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爷,奴才还特意问了……那三位秀女从永和宫出来时的情形。听永和宫外头洒扫的小太监隐约瞧见,穿藕荷色衣裳、走在最前面的是他他拉格格,穿水绿色衣裳、走在第二位的是宋格格……”
苏培盛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胤禛,“那位穿着淡青色衣裳、走在最后的……是汉军旗的云格格。”
“大理寺卿云大人的女儿”
苏培盛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胤禛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紫檀木的书案上。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沉静模样,但眼神却倏然黯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些许光亮。
她是……云氏。汉军旗,大理寺卿之女。
不是他他拉氏。
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关于外祖父家世和未来可操作性的隐秘盘算,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一种混合着清晰失望与莫名执拗的怅然。
胤禛有些失望。
汉军旗……云氏。
身份,确实低了些。按常理,这样的家世,若非有特殊恩典或极其出众的才貌,被指婚皇子的可能性不大,即便指婚,也多半是侧福晋福晋甚至更低的名分,且多半是给那些不太受重视或年岁尚小的阿哥。
他如今已近十七,开府封爵指日可待。皇阿玛和额娘……会为他挑选一位汉军旗出身的嫡福晋吗?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侧福晋呢?或者……庶福晋?
这个念头让他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侧福晋虽也是上了玉牒的正式妻室,但终究不是正妻。庶福晋地位更低。
那张清丽灵动的脸,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难道只能屈居侧室?
不,他在想什么?胤禛猛地惊醒,对自己脑海中翻腾的这些念头感到一丝荒谬。
他们不过是一面之缘,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更谈不上了解她的品性才情。仅仅是一瞥之下产生的惊艳与好感,怎么就想到名分地位上去了?这实在不似他平日冷静自持的作风。
胤禛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重新拿起那卷书,目光落在字句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培盛的话——“淡青色衣裳……云格格。”
云。这个姓氏在他舌尖无声地绕了一圈。云辛萝?似乎听苏培盛提过这个名字,本届秀女中年纪最小的几人之一,汉军旗,规矩学得不错,还有些骑射的底子……原来就是她。
失望是真的。身份门槛是现实存在的,纵使他贵为皇子,婚事也非自己所能完全做主,更要考量朝局、圣意、额娘的心思。
云氏这样的家世,在皇阿玛和额娘眼中,恐怕很难列入他的嫡福晋人选。
但……那份惊艳与心动,却也是真的。那抹淡青色的身影,那张干净灵秀的脸庞,那种沉静中带着鲜活的感觉,在他心底烙下的印记,并未因得知她的身份而褪色,反而更加清晰。
“罢了。”胤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知道了。你下去吧。”
苏培盛应了声“嗻”,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苏培盛陪着胤禛多年 哪里看不出胤禛的心思,他知道主子此刻心情定然复杂,不敢多留。
书房里只剩下胤禛一人。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的窗户。初夏傍晚的风带着微凉的花香涌进来,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烦闷。
他看着窗外庭院中渐次亮起的宫灯,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汉军旗又如何?身份低些又如何?他忽然想起额娘,德妃娘娘,当年也不过是包衣出身,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事在人为。
若他真的中意她……总会有办法的。嫡福晋之位或许难求,但侧福晋……只要她本身足够出色,能在复选中脱颖而出,能让皇阿玛和额娘看到她的好处,再加上他适时地、不着痕迹地表达些许倾向……
再不济,还有庶福晋。先入府,日后……总有机会。
这个念头让胤禛心底那丝失落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冷静的盘算与隐隐的期待。
他是皇子,是爱新觉罗氏。他想要的东西,总会想办法去争取,哪怕需要迂回,需要等待。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她的家世,知道了她是云家的女儿,知道了她可能的方向。
复选,就在几天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