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萝 归家

顺贞门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座巍峨恢宏、却也压抑沉闷的紫禁城隔绝在内。云辛萝站在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月初夏的空气，带着京城特有的干燥暖意，混合着不远处槐树的花香，还有街市隐约传来的、充满烟火气的声响。

这与宫中那无处不在的沉水香、檀香，以及那种时刻萦绕的、令人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的肃穆感截然不同。

“小姐！”

两声带着哭腔又满是欢喜的呼唤从斜前方传来。

云辛萝抬眼望去，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提着裙摆，飞快地向她跑来。

跑在前面的是个高挑丫头，皮肤微黑，眼睛又大又亮，是云深；稍落后半步的是个圆脸杏眼的丫头，是云浅。

两人都是她自幼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

“云深，云浅！”云辛萝脸上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一个月来的紧绷心弦，在此刻见到家人般亲切的面孔时，终于松弛了些许。

“小姐，您可出来了！”云浅最先跑到跟前，眼圈红红地打量着云辛萝，“宫里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您？您瞧着……好像瘦了些。”说着，眼泪就要往下掉。

云深稳重些，虽也眼眶微红，但手上动作利落，赶紧将带来的一件浅碧色薄绸斗篷披在云辛萝肩上，嘴里道：“宫里规矩大，小姐定是辛苦了。老爷和夫人从接到内务府通知那天起就日日念叨，今儿一早就催着管家套了车，让我们务必早早来接。夫人在家准备了好些小姐爱吃的点心呢。”

感受着斗篷上熟悉的熏香味道和两个丫头毫不掩饰的关切，云辛萝心里暖融融的，仿佛这一个月来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都在这一刻被熨帖了。

她拍了拍云浅的手，又对云深笑了笑：“我很好，没人欺负我，不过是学规矩累了些。瞧你们，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么？”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云府那辆半新不旧的青幄马车也驶到了近前，老管家福伯从车辕上跳下来，慈祥地看着云辛萝：“小姐，上车吧，老爷夫人盼着呢。”

云辛萝点点头，正准备扶着云深的手上车，却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辛萝！”

回头一看，是李若兰。她也被家人接了出来，正站在一辆略显朴素的马车旁朝她挥手。李若兰脸上带着回家的喜悦，也有一丝即将分别的不舍。

云辛萝对云深云浅示意稍等，便快步走向李若兰。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走到宫墙根的槐树下，避开熙攘的人群。

“可算出来了！”李若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这一个月，我觉得比我过去十几年说的话都少，腰杆挺得都快断了。”

云辛萝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谁说不是呢。现在只觉得，家里的床才是最舒服的。”

“那是自然！”李若兰笑道，随即又压低声音，“辛萝，过两日我让我叔母给你家下帖子，咱们约上玉容姐姐、如玥她们，一起出去逛逛可好？听说琉璃厂那边新开了家首饰铺子，花样时新得很。闷了这许久，可得好好松散松散。”

云辛萝欣然应允：“好呀，我也正想约你们呢。到时候提前递帖子来便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约定好互通消息，便各自回到自家马车旁。李若兰的家在京中有亲戚，倒也便宜。

云府的马车并不奢华，内饰简洁干净。云辛萝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的规律声响，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那颗在宫中始终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回了实处。

云深和云浅一左一右陪着她，小声说着这一个月家里发生的琐事——阿玛又得了上峰夸赞，额娘叫人给她们做了新夏衣，后园那株老石榴树今年开花特别多，结了好些小果子……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座不算特别显赫但也端庄整洁的府邸前停下。黑漆大门上方悬着“云府”匾额，字迹苍劲有力。

车子刚停稳，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早已等候在影壁前的云武和彭氏几乎是同时快步迎了出来。

“阿玛！额娘！”云辛萝刚被云浅扶下车，就看到父母的身影，鼻子一酸，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女儿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彭氏一把扶住女儿，未语泪先流，一双慈目上下打量着云辛萝，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我的儿，可是吃苦了？瞧着下巴都尖了，脸色也不如在家里红润。”一个月未见，又是待在规矩森严的宫里，彭氏只觉得女儿哪哪儿都瘦了，心疼得不行。

云武虽不像妻子这般外露，但眼中也满是关切和欣慰。他捋了捋颌下短须，温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宫里规矩严，学习辛苦，清减些也是常事。先进屋，你额娘准备了你爱吃的茯苓糕和杏仁酪，咱们边吃边说话。”

“对，对，先进屋。”彭氏拉着女儿的手就不肯放，仿佛一松手女儿又会不见似的，一边走一边絮叨，“屋里都收拾好了，热水也备着了，你先回房梳洗换身轻便衣裳，松快松快。这身旗装穿着怪拘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