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决定不去永和宫了,可胤禛的脚步却像是不听使唤,在原地顿了顿,终究还是朝着永和宫的方向折返。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这不合规矩。身为皇子,私下窥探被母妃召见的秀女,传出去像什么话?若被皇阿玛或是那些言官知道,少不了一顿训斥。
可另一个更隐秘、更挠人的念头却执拗地冒出来: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在永和宫外头,隔着宫道,瞧一眼那些秀女离开时的背影也好。
看看额娘召见的,究竟是哪几家格格,是何等样人。就一眼,绝不靠近,绝不让人察觉。
胤禛为自己这反常的举动找到了一个勉强说得通的理由:身为皇子,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提前了解一下可能的人选,也是人之常情吧?
何况,是胤禵那小子先提起的……这个念头让胤禛脸上又有些发热,但脚步却更快了些。
永和宫位于东六宫,离御花园不算太远。胤禛刻意选了条略偏但能望见永和宫正门方向的宫道,在一处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景致旁停下了脚步。
这里视野不错,又能借山石遮掩身形。他负手而立,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永和宫那朱红的大门,心跳却莫名比平日快了几分,手心也沁出些许薄汗。他暗自懊恼自己的失态,不过是一瞥而已,何至于此?
时间一点点过去,永和宫门前依旧安静,只有守门的太监像泥塑木雕般站着。胤禛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正想转身离开,那两扇厚重的宫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他的身形瞬间定住,目光凝望过去。
最先走出来的是永和宫的掌事宫女竹息,她侧身站在门边,态度恭谨。
接着,两名穿着旗装的少女低着头,步履轻盈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
胤禛的目光立刻落在她们身上。走在前面的少女身量略高,穿着藕荷色的衣裳,容貌清秀,举止端庄,一看便是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只是眉眼间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后面那位稍矮些,穿着水绿色的旗装,模样也算周正,但低着头,更显怯懦。两人规规矩矩地向竹息行礼道别,然后转过身,朝着储秀宫的方向缓步走去。
这就是胤禵口中“额娘召见的秀女”?胤禛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泡泡,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平心而论,这两位秀女姿容尚可,算得上清秀佳人,但……似乎也仅此而已。与他想象中的,或者说,与胤禵那咋咋呼呼的“长得可好看”的描述,相去甚远。
难道胤禵那小子的审美就这水平?还是故意夸大其词糊弄自己?
一丝淡淡的失望,混杂着对自己居然真的跑来“偷看”的自嘲,涌上心头。他摇了摇头,准备离开。看来今日这一趟,不过是白费功夫,还平白被那小子扰了心神。
就在他即将移开视线的那一刻,永和宫的门内,第三道身影,娉娉婷婷地走了出来。
午后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恰好映在那刚刚迈出门槛的少女身上。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装,颜色素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衣料不算顶好,但裁剪合度,衬得身姿窈窕。
许是刚在殿内回完话,她微微抬首,似乎在适应门外稍显强烈的光线,侧脸的弧线在日光下清晰无比。
只这一眼,胤禛便觉得呼吸微微一滞。
方才那点失望和自嘲,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感取代。
那并非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浓艳逼人的美貌。
相反,第一眼望去,只觉得那面容异常干净、清丽,仿佛江南烟雨浸润过的白玉,透着一种剔透的光泽。
胤禛见过不少美人,后宫嫔妃,王公贵女,各有千秋。但眼前这少女的美,干净剔透,带着一种未经尘世雕琢的灵秀之气,与他平日里见惯的那些或雍容、或娇媚、或温婉的面孔截然不同。就像在满园富丽牡丹中,忽然见到一株带着晨露的山茶,清丽脱俗,让人眼前一亮。
不仅如此, 那人的眼神也很是清亮,灵动,即便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微微蹙眉适应阳光的样子,也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生命力,像山间自顾自流淌的清泉,或是早春枝头带着露珠的新芽。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未经雕琢的灵动与……坚韧?
胤禛被自己脑海里蹦出的这个词微微一惊。坚韧?何以见得?他们素未谋面,他何以看出“坚韧”?
可那种感觉如此鲜明。少女向竹息行礼告退,动作标准却不显刻板,背脊挺直,脖颈的弧度优美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转身离去时,步态轻盈稳当,即便穿着花盆底,走在宫道的青砖上也几乎无声。
淡青色的背影渐渐融入宫墙的阴影与阳光的交错中,明明身量还未完全长成,却莫名给人一种……笃定的感觉。
她就那样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四顾,甚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假山后那道专注的凝视。
胤禛却久久没有挪开目光。心底那圈原本快要平息的涟漪,此刻被投入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是她吗?胤禵说的那个“好看的姐姐”?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取代了最初的惊讶。他想起胤禵的话——“额娘肯定是要给四哥你相看福晋了!”难道……额娘召见她们,真的是为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猛地一跳,一股陌生的、混杂着悸动与无措的情绪悄然蔓延。
他看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一个清晰的想法撞入脑海:如果……如果额娘真的是在为他挑选福晋,而这位秀女就在备选之列……
“四阿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胤禛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永和宫门口,竹息不知何时已经送走了秀女,正朝着他这边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
被发现了!
胤禛面上迅速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只是耳根那点未散的热意似乎又卷土重来。他轻咳一声,从假山后踱步而出,走向永和宫门口。
“竹息姑姑。”他颔首示意,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竹息连忙福身行礼:“奴婢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可是来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方才见了几位秀女,此刻正在暖阁歇息,奴婢这就去通传。”她垂着眼帘,语气恭顺,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四阿哥方才“躲”在假山后的举动,也绝口不提刚刚离开的秀女。
“不必惊动额娘了。”胤禛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方才秀女们离开的方向,“我只是路过。额娘既在休息,我便改日再来请安。”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似随口问道:“方才……是额娘召见的秀女?”
竹息低着头,应道:“回四阿哥的话,正是。娘娘不过是循例叫了几位秀女过来说说话,考校一下规矩礼仪。”
“哦。”胤禛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知道从竹息这里问不出什么,这位额娘身边最得用的宫女,嘴巴向来严实。
又随口说了两句,胤禛便转身离开了。只是脚步不再如之前那般果决,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竹息站在宫门口,看着四阿哥挺拔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恍惚的背影远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迅速垂下眼帘,转身轻轻合上了永和宫的大门。
暖阁内,德妃依旧倚在炕上假寐。听到竹息进来的脚步声,她眼未睁,只淡淡问道:“送走了?
“是,娘娘。三位小主都已安然送回储秀宫。”竹息轻声回禀,略一迟疑,又道,“奴婢回来时,在宫门外……瞧见四阿哥了。四阿哥似是路过,问了一句秀女之事,便离开了。”
德妃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一片平静,并无讶色,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
“他……看见了?”德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竹息小心回道:“奴婢出去时,四阿哥正从假山后出来。云小主她们刚走不远。”
德妃沉默了半晌,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炕几边缘。
“无碍。”
“以云氏的身份,年纪,最多就是被撂牌子的…”
竹息闻言也是点头。
而此刻,走在回乾西五所路上的胤禛,脑海中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却挥之不去。
那清丽灵动的模样,还有额娘突然的召见……这一切,是巧合吗?
胤禛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了,至少,他总得先知道,那个让他心头微澜的少女,究竟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格格。
这样想着 ,胤禛叫来了身边伺候的苏培盛。
“你去打听打听 额娘今天召见了哪三位秀女。”
“分别是哪家的格格。记住 千万不要被别人发现。”
苏培盛虽然有些好奇,自己家的主子回来时就有些恍恍惚惚,如今又让自己去打听秀女,但是最为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嘴巴严。苏培盛没有问什么,只是点头道“爷您放心 奴才马上就派人去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