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月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假孕一事,你是遭人陷害不假。可这局,难道不是你自己跳进去的?那刘畚是什么人?底细可查清了?家中父母费心为你打点,宫中也有沈家的人手,你可曾想过让他们去查一查?”
沈眉庄脸色一白。
“再说别的。”沈眉月转过身,目光如炬,“我入宫不过数月,就听说了姐姐的许多‘事迹’——日日不给主位敬嫔娘娘请安,反倒天天往碎玉轩跑,给一个常在晨昏定省。姐姐可知,宫里多少人背后笑话你不知尊卑、不懂规矩?”
“我……我与嬛儿情同姐妹……”
“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沈眉月难得提高了声音,“还有绿豆汤一事——姐姐从前在母亲跟前学规矩,学打理家事,是如此聪明的人,可怎么进了宫以后,就看不明白了。”
“ 得罪满宫的太监宫女。姐姐可知道,你如今这般处境,为何连最低等的太监都敢踩一脚?就是因为当初你把人都得罪光了!”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沈眉庄彻底怔住。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沈眉月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不忍,语气软了几分:“姐姐,家里送你进宫,不盼你光耀门楣,只盼你平平安安就好。可你呢,你可知道,因为你的事,父亲在朝堂上抬不起头,母亲终日以泪洗面,连哥哥的科举都受了影响?”
沈眉庄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悔恨的泪。
“家里……家里可还管我?”她颤声问。
“自然要管。”沈眉月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小声道“父亲已派人暗中追拿刘畚,只要找到人证,就能证明你的清白。哥哥也在外奔走,打点关系。我入宫,一是为沈家挽回圣心,二也是为救姐姐出来。”
沈眉庄泪眼模糊地看着妹妹。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娇娇怯怯的小妹,何时变得如此沉稳通透?
“眉月,我……”
“姐姐不必多说。”沈眉月轻拍她的手,“往后的日子,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这些话。深宫之中,光有才情美貌不够,光有皇上宠爱也不够。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得用脑子。”
她站起身:“今日话说得重了,姐姐别往心里去。你好生保重,我会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沈眉月又回头:“对了,莞贵人昨日来看你,说了什么我不管。但姐姐记住,往后与人交往,多留个心眼。真心待你的,自然要珍惜;但若有人借你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你也该看得明白。”
这话说得隐晦,但沈眉庄听懂了。她想起从前甄嬛劝她的种种,想起那些看似为她好、实则将她推向险境的主意,还有从前那些种种,都是她这个沈贵人挡在甄嬛前面,想到这儿沈眉庄心中忽然一阵发冷。
送走沈眉月,沈眉庄独自坐在冰冷的屋内,久久不动。
炭盆里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寒意一丝丝渗进来。她却浑然不觉,脑中反复回响着妹妹的话。
“这局,难道不是你自己跳进去的?”
“你把人都得罪光了!”
“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得用脑子。”
字字如刀,剖开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眼中有迷茫,有悔恨,还有一丝逐渐清晰的决绝。
她抬手,一点点抚平散乱的鬓发,将衣襟整理端正。
错了,便认。
跌倒了,总要爬起来。
沈眉庄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眉月说得对……”
……
而离开交芦馆的沈眉月,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采薇轻声问:“小主,大小姐她……可听得进去?”
沈眉月望着远处宫殿的飞檐,淡淡道:“听不听得进去,都在她自己。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沈眉庄若醒悟,姐妹同心,自然最好;若执迷不悟,她也不会被拖累。
这深宫之中,容不下太多天真。
沈眉月拢了拢披风,加快脚步。
但愿,沈眉庄真能想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