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萍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陆家餐厅,余音未散,她自己先愣住了。看着父亲陆振华瞬间铁青的脸、王雪琴惊骇失色的表情,以及尔豪那副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的模样,一股强烈的后悔猛地攫住了她。她本不该在这样的时候、用这样的方式,把这件事捅出来……可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数秒,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振华缓缓放下筷子,那动作很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目光如刀,先扫过魂不守舍的尔豪,最后定格在脸色苍白的依萍脸上,声音低沉得可怕:“依萍,你刚才说的……关于可云,关于李副官一家……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在父亲威严的目光逼视下,陆依萍知道无法再隐瞒。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和后悔,将自己从李副官那里听来的、以及后来亲眼所见的可云一家的惨状,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当年尔豪与可云两小无猜的情愫,到后来的私定终身、珠胎暗结,再到尔豪的退缩、至于王雪琴的阻挠和隐瞒依萍没敢说出来。
只是,简单说了导致可云受刺激最终精神失常,李副官一家多年来贫病交加,住在破败的棚户区,可云更是只要犯病就会被铁链锁着,疯疯癫癫……
依萍的话越说声音越低,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陆振华听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搐,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戎马半生,最重袍泽之情,李正德是他从东北带出来的老部下,忠心耿耿!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没有细问,家里竟然发生了这等丑事,而自己的儿子,竟如此辜负、伤害了老兄弟的女儿,致使他们落得如此凄惨境地!而这一切,竟被隐瞒得滴水不漏!
“混账东西!畜生!” 陆振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乱响,他霍然起身,指着面如死灰的尔豪,气得浑身发抖。
“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
随即,陆振华转向依萍,不容置疑地命令:“你现在就带我去!带我去见正德!”
陆依萍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她心里也惦记着可云和李副官一家的近况,自从那天陆婉萍插手后,她知道可云被送进了疗养院,李副官夫妇也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小屋,方便照料。她带着满腔怒火的陆振华,来到了李副官如今简陋的住处。
旧日主仆重逢,李副官李正德见到陆振华,激动得老泪纵横,都要下跪了,却被陆振华死死扶住。
两人执手相看,陆振华看到老部下如今苍老憔悴、生活清苦的模样,再想到他女儿可云的惨状,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震痛,连连追问详情,李副官起初还支吾着想为旧主留颜面,但在陆振华的坚持下,终究哽咽着将往事和盘托出,与依萍所言一般无二。
陆振华听得心如刀绞,当即要求李副官一家搬回陆家,他要倾尽全力补偿。李副官却坚辞不受,他虽落魄,却有自己的骨气,不愿再依附旧主,更不想让女儿可云再与陆家有瓜葛,只求能安安稳稳照顾女儿治病。
陆振华再三要求,见李副官态度坚决,知道强求不得,只能重重叹息,不再勉强,只再三嘱咐他们务必留在上海,有任何困难一定要找他,并硬塞了一笔钱,说是给可云治病的费用。
离开李副官家时,已是夕阳西下。回程的车上,陆振华面色沉郁,一言不发。陆依萍看着父亲沉重的侧影,想起李副官一家的惨状和尔豪的荒唐,又想到是自己一时口快引爆了这一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内疚、后悔、对可云的同情、对尔豪的愤懑……种种情绪交织,让她也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