芄兰听着曹皇后的话,心里五味杂陈。她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恭敬地垂首道:“多谢娘娘美意。曹公子人品贵重,是京中难得的佳婿。只是……此事关乎终身,臣女不敢轻率,还需……还需禀明母亲,细细思量。” 她巧妙地抬出了王贵妃做缓冲,也给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曹皇后见她没有立刻拒绝,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她本也没指望芄兰立刻答应,只要不反感,愿意考虑,就是好的开端。“这是自然。终身大事,是该慎重。本宫今日也就是提一提,你回去好好想想便是,不必有压力。” 曹皇后语气和蔼,又赏赐了一些珍贵的药材和首饰给芄兰压惊,这才让嬛儿客客气气地将她送出了坤宁宫。
走出宫门,芄兰舒了口气,只觉得比打了一场马球还累。她立刻吩咐身边的心腹宫女:“去鸾凤宫一趟,悄悄告诉母妃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就说我今日被皇后娘娘叫去坤宁宫说了会儿话,娘娘……关心了我的婚事,提到了曹家公子曹评,让我回来好好考虑。让母妃心里有个数。” 她必须让王贵妃知道曹皇后的动向,以免官家问起时,母亲措手不及,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回到自己的县主府,芄兰只觉得身心俱疲。侍女桃儿梨儿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了几句。芄兰摆摆手,只说今日累了,简单说了两句便回房休息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没过两天,曹家的帖子就送到了县主府。送帖子的人很客气,说是曹家三小姐要在府中办赏花宴,特意邀请婉宁县主赏光。
“曹三小姐?”芄兰拿着帖子,眉头微蹙。这位曹三小姐她有些印象,比她还小一岁,确实已经定了亲,男方是个读书人,据说在等这次科举放榜,婚期都定好了。这赏花宴……芄兰直觉这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曹评刚“救”了如兰,皇后又刚提了亲事,曹家三小姐就办宴?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
“替我多谢曹三小姐美意。”芄兰心中已有决断,不想再与曹评有过多牵扯,以免节外生枝。她将帖子递还给来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只是不巧,那几日我府上早已安排了些要紧事务,实在分身乏术,怕是无法赴宴了,还请三小姐见谅。”
那送帖子的下人似乎早有预料,脸上笑容不变,恭敬地行礼:“县主事忙,小的明白。三小姐说了,县主不必介怀,日后有机会再聚便是。” 说完便告退了。
芄兰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揉了揉眉心。曹家这态度……倒是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亲近之意,又显得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看来曹皇后那边,是铁了心想促成此事?芄兰摇摇头,暂时将这些儿女情长的烦恼抛开。
转眼到了和张桂芬等人约好的日子。名义上是娘子军几位核心成员商议马球比赛之事,实则每次聚会,都牵动着她们背后家族的利益与太子一系的布局。
宋朝重文抑武的风气由来已久,武将地位尴尬。芄兰深知,若想实现太子赵曜和她心中那个“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宏愿,光靠她和太子在宫中的力量远远不够,必须牢牢握住这些世代将门的心。这几年来,她以组建“娘子军”为名,先是从结交各家贵女入手,逐渐与英国公府,狄家、杨家以及其他几位手握兵权的国公府、武将世家建立了深厚联系。这些往来,早已超出了闺阁游戏的范畴,成为了太子与这些实权武将之间沟通议事、凝聚共识的重要渠道。
一行人来到京城一家颇为雅致但不算顶奢的酒楼。这酒楼表面寻常,实则背后的东家正是芄兰,为的就是方便行事。进了二楼最里间一个不起眼的包厢,张桂芬、狄家姑娘、杨家姑娘等几位娘子军的核心成员都已到了。
大家像往常一样,先说说笑笑地谈论着最近娘子军的训练情况、京中的趣闻,气氛轻松。待酒菜上齐,伺候的人都退下后,张桂芬使了个眼色,一个身手利落的侍女立刻走到门边守着。
芄兰站起身,走到包厢内一个高大的书架前,看似随意地挪动了几本书籍,又在书架的雕花边框上几处不起眼的位置按了几下。只听轻微的“咔哒”声响起,书架竟悄无声息地向旁边滑开,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老规矩,辛苦姐妹们了。”芄兰对张桂芬等人点点头。
“放心,有我们在。”张桂芬神色一肃,和狄月娥、杨九娘交换了个眼神,各自占据了包厢内有利的位置,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芄兰闪身进入密道,书架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恢复原状。她沿着幽暗的通道向下走了几步,又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布置简单但极为隐秘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烛火通明。太子赵曜早已端坐主位,虽然年纪尚轻,但眉宇间已隐有威仪。他身边还坐着几个人:英国公府的二公子张扬,以及另外几位太子信重的年轻官员,大多就是武将世家出身。
“姐!”太子看到芄兰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急切和压抑的怒火。
“曜儿。”芄兰应了一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人都齐了,开始吧。”
“好!”太子赵曜深吸一口气,将几份密报重重拍在桌上,“姐,诸位,看看这些!邕王!兖王!简直是国之蛀虫,狼子野心!”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邕王在封地横征暴敛、私铸钱币、甚至暗中囤积兵甲的证据;
兖王则与朝中某些大臣勾结,利用漕运之便大肆走私盐铁、中饱私囊,更在军中安插亲信,图谋不轨。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张扬拿起一份关于兖王走私的密报,脸色铁青:“殿下息怒。此二贼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怀不臣之心,实乃罪该万死!明日早朝,末将会请家父联络几位御史和同僚,联名上奏,参他们一本!这些证据,足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位官员也附和道:“正是!铁证如山,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太子看向芄兰:“姐,你看如何?”
芄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密报仔细翻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带着一丝寒意:“参他们一本,自然要参。这些罪证递上去,官家震怒是必然的。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殿下,诸位,你们觉得,仅凭这些,就能彻底扳倒两位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的王爷吗?官家……会因此就下旨削爵圈禁,甚至处死他们吗?”
密室中一时陷入沉默。众人心里都清楚,官家近年来愈发优柔寡断,对宗室多有优容。这些罪证虽重,但邕王兖王毕竟是王亲,官家极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多是申斥、罚俸、削些食邑,伤不了他们的根本。
“那皇姐的意思是?”太子皱紧眉头。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芄兰斩钉截铁,“参奏是第一步,是明面上的攻势,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让他们慌!但更重要的是第二步……” 她走到密室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宋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邕王和兖王的封地上。
“我们要逼他们!逼他们狗急跳墙!” 芄兰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算计光芒,“把这些证据,有选择地、‘不经意’地泄露出去一部分,尤其要让他们双方都以为,是对方在背后捅刀子,想置自己于死地!邕王和兖王本就面和心不和,互相猜忌已久。一旦他们觉得对方要对自己下死手,以他们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张扬眼睛一亮:“县主是说……让他们互相撕咬,自相残杀?我们坐收渔利?”
“不错!”芄兰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露出更大的马脚,甚至……做出更不可饶恕之事时,我们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出手!将他们,连同他们的党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密室内烛火跳动,映照着芄兰冷静而决绝的脸庞。太子赵曜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信任和决心。他知道,他的姐姐,已经为他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这一次,他要让那些觊觎皇位、伤害他亲人的豺狼,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好!就依姐姐之计!”太子猛地一拍桌子,“先发制人,引蛇出洞!这一次,孤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