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芄兰 清水巷

清水巷在京城里不算是顶富贵，却是条十分干净齐整的巷子。

最近几个月，巷子里最大的那户宅子换了新主人，是户姓王的人家。

巷子里的百姓们茶余饭后也会议论几句。听说那家的老爷夫人是一对和和气气、慈眉善目的老夫妻，看着就面善。和他们同住的却不是他们的儿女，而是他们的侄女。更让人好奇的是，这位侄女王娘子，是“和离归家”的，身边还带着个五六岁大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王家娘子深居简出，鲜少在巷子里露面。偶尔见过一两次的邻居回来都说，那位王娘子看着就舒坦，皮肤白得跟新剥的鸡蛋似的，眉眼也生得极好，说话爽利大方，一点没有想象中弃妇的愁苦相。这倒让清水巷的百姓对这位神秘的邻居多了几分好奇和好感。

此刻，王家宅邸的庭院里，正是初夏时节。一架繁茂的紫藤花开得正好，深深浅浅的紫色花穗垂落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紫藤花架下，两张躺椅摆着。小的一张上，芄兰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入迷。那是她央求刘妈妈从外头书肆淘来的游记杂记，里面不仅有各地风土人情的描绘，还夹杂着些光怪陆离的志怪传说。芄兰看得津津有味，古人的想象力和文笔，让她这个穿越者也觉得十分有趣。

旁边那张稍大的躺椅上，王若弗正悠闲地躺着乘凉。她穿着家常的素色细棉布衫裙，乌黑的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身后一个小丫鬟拿着团扇，轻轻地给她扇着风。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在她脸上，更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舒展，气色好得惊人。

芄兰从书页上抬起眼，偷偷瞄了瞄母亲，心里美滋滋的。这三个月来，她可没少“费心”。趁着给母亲端茶递水、撒娇卖乖的机会，她偷偷地把系统里兑换出来的“美容丹”、“养身丹”化在茶水里给王若弗服下。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如今的王若弗，虽然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肌肤细腻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瓷器，眉眼间的郁气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焕发出一种温润宁静的光彩。虽非倾国倾城，却绝对是“眉目如画，气质温婉”的佳人。

这变化连王家老太太都啧啧称奇，好几次拉着王若弗的手追问：“我的儿，你这气色怎么变得这样好？莫不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王若弗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只能归功于离开了盛家那个火坑，心情舒畅，自然容光焕发。她笑着对母亲说：“娘，哪有什么仙丹，不过是和离后心宽了，吃得下睡得着罢了。”

这话传到她姐姐王若与耳朵里，可就不是滋味了。王若与来过清水巷几次，每次看到妹妹那白里透红、光彩照人的脸，再摸摸自己因为操心康家那一摊子烂事而日渐暗沉的肤色，心里就酸得直冒泡。

她的夫家康家曾是显赫门第，可到了她丈夫康海丰这一代，早就败落得只剩个空架子。康海丰自己是个不成器的，整日沉迷酒色，后院里莺莺燕燕一大堆，乌烟瘴气。

王若与嫁过来多年，只生了一个儿子康晋，在婆家过得也是憋屈万分。看着妹妹和离后，住在叔父婶婶买的宽敞宅院里，有女儿承欢膝下，自己管着铺子，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容貌还越发娇艳，王若与心里那个羡慕嫉妒恨啊，简直要烧起来！

有好几次，王若与都忍不住旁敲侧击，想打听妹妹是不是真有什么秘方。王若弗被问得烦了，就半真半假地回她：“姐姐，真没什么方子。大概就是……不用再对着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不用再受气，心里松快了，人自然就精神了。”

这话更是戳中了王若与的痛处。不用受气？她也想啊！她恨不得立刻跟康海丰那个混账东西和离！可一想到母亲王老太太那严厉的眼神和“王家脸面”的训斥，王若与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小女儿和离已经让王家成了京中笑谈，她这个大女儿要是再和离，王家怕是真的要颜面扫地了。想到这些，王若与就烦躁得不行，对康海丰更是恨得牙痒痒。

“娘亲，”芄兰放下书，蹭到王若弗的躺椅边，小脑袋枕在她的手臂上，撒娇道，“这书真好看，下次让刘妈妈再给我买几本好不好？”

王若弗笑着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好，只要我的芄兰喜欢看书，娘亲就让人给你买。不过可不许看坏了眼睛。” 她对女儿几乎是百依百顺，尤其是在经历了和长柏、华兰的分离后，对芄兰更是视若珍宝。

母女俩正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午后，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管事模样的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恭敬地行礼道：“娘子，这个月几家铺子的总账送来了，请您过目。”

王若弗坐起身，接过账册。

原来，王叔父王婶婶回到京城后，觉得不能坐吃山空，便把老家经营得极好的布匹和成衣生意，分了一部分到京城来开铺子。王叔父本就是经商的好手，两个儿子更是青出于蓝，生意都做到辽国去了，在京城开几家分号不过是小事一桩。

有了已故王太师的名头镇着，加上王家做生意一向厚道，铺子开张后倒也顺顺利利，没什么人敢故意找茬。王叔父王婶婶信任侄女，知道她虽不擅诗词歌赋，但管家理事、看账盘算却是一把好手，精明得很。所以铺子开起来后，每隔几日，账房就会把账目汇总送到清水巷来，请王若弗帮着查看。

王若弗也乐意做这事。一来是报答叔父婶婶的收留照顾之恩，二来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胡思乱想。她翻开账本，拿起旁边的算盘，手指灵活地拨动起来，神情专注而认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尖锐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又带着点酸溜溜的声音： “哟，我的好妹妹，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神仙一般啊！紫藤花下看账本，啧啧，好生惬意！”

不用抬头，王若弗就知道，是她那位“好姐姐”王若与又来了。芄兰也皱了皱小眉头，不太喜欢这个总是话里带刺的大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