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永璜的丧事尘埃落定,娴妃如懿被打入冷宫,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前朝后宫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聚焦在了仅存的三位成年皇子——三阿哥永珹,四阿哥永璟,还有五阿哥永瑜身上。
只是皇上言明三阿哥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就连福晋都是给他选了一个蒙古的福晋。而四阿哥五阿哥却不一样。
承乾宫里,静婉看得分明。弘历对成年儿子的忌惮之心并未因大阿哥去世而减弱,反而随着永璟、永瑜日渐长成、娶妻成家而愈发深重。静婉深知自己作为两位皇子的生母,此刻正是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装病避世,将自己关在承乾宫“静养”,既是为了保全自身,更是为了让弘历对她这个“病弱无争”的皇贵妃放下戒心。
早些时候,静婉就将两个儿子叫到跟前,屏退左右,语重心长地剖析了当前的险境。“你们的皇阿玛,心思难测。他忌惮成年阿哥,你们兄弟二人,是额娘最大的依靠,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她看着永璟沉稳的眼眸和永瑜尚带稚气的脸,“切记,无论皇阿玛如何试探、如何挑拨,你们都要记住,你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深宫里,能信的,唯有彼此。”
永璟郑重地握住永瑜的手,对静婉承诺:“额娘放心,儿子明白。儿子与永瑜,是最亲的兄弟。皇阿玛的心思,儿子懂,但绝不会让任何人离间我们兄弟之情!”永瑜也用力点头,脸上是少见的严肃:“额娘,哥!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我以后就跟着哥哥,帮哥哥做事,保护哥哥!”
看着两个儿子真挚的眼神,静婉心中稍安。她知道永瑜性子直率,心思不如永璟缜密,但也正因如此,他对哥哥的忠诚反而更为纯粹。
然而,往后几年弘历的试探并未停止。他利用各种机会,在永璟面前暗示永瑜可能“不甘人后”,又在永瑜面前流露出对永璟“过于持重”的不满,甚至故意制造些小摩擦,想看兄弟二人是否会因此生出嫌隙。可惜,静婉的提前警醒和两兄弟的深厚情谊,让弘历的挑拨一次次落空。永璟对弟弟始终信任爱护,永瑜对哥哥更是毫无保留地支持维护,兄弟二人非但没有反目,反而因为共同面对父亲的猜忌而更加紧密。永瑜甚至当着弘历的面,大大咧咧地说:“皇阿玛,您别费心思了!儿子就想当个富贵王爷,跟着哥哥吃香的喝辣的!”
弘历看着油盐不进、兄友弟恭的两个儿子,再看看远在热河行宫、早已心灰意冷、连福晋都不愿娶、只守着侧福晋和女儿们过日子的永琏,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正值壮年,却已感到了后继无人的威胁和深深的挫败。最终,在权衡利弊与现实的无奈下,他秘密写下传位诏书,将永璟的名字藏于“正大光明”匾额之后。
当静婉通过安插在御前的眼线确认了匾额后的名字后,她知道,时机到了。弘历可以“退场”了, 她精心策划,耐心等待。又过了一个月,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机会降临。
养心殿后寝殿内,烛火通明,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弘历赤着上身,面色潮红,眼神浑浊,正与几个新晋的、穿着清凉的低位嫔妃嬉闹追逐。案几上,空了的鹿血酒壶和助兴药物的瓶子歪倒着。他大笑着,享受着这酒色带来的极致快感,浑然不觉身体的警报早已拉响。
就在他兴奋地追逐一个嫔妃,脚步虚浮地绕过屏风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他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重重地向前栽倒!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快来人啊!皇上摔倒了!”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嬉笑声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消息传到承乾宫时,静婉正“病恹恹”地靠在榻上。云卷疾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静婉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换上焦急忧虑的神色,挣扎着起身:“快!快为本宫更衣!去养心殿!”
当她赶到养心殿时,殿外已跪了一地惶恐的太监宫女。殿内,太医们正围着龙榻忙作一团,个个面色凝重。慧贵妃高晞月也由人搀扶着,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她身体本就不好,此刻更是脸色煞白。
“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太医们连忙行礼。
“皇上怎么样了?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高晞月捂着心口,声音发颤地问。
静婉也是一脸焦急茫然:“本宫也不知,刚歇下就听说皇上出事了。太医,皇上如何了?”
为首的太医跪地回禀,声音沉重:“回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皇上…皇上这是急怒攻心,加上…加上外邪入体,导致…导致中风之症!情况…十分凶险!臣等正在竭力施救!”
“中风?!”高晞月惊得倒退一步,被宫女扶住才没摔倒。她随即想到什么,脸上露出极度厌恶和痛心的神色,看向静婉:“急怒攻心?外邪入体?这…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静婉蹙着眉,目光扫向跪在一旁、抖如筛糠的御前总管太监进忠,沉声道:“进忠!你是御前总管!你说!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皇上怎么会突然这样?”
进忠“噗通”一声重重磕头,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回禀:“回…回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皇上…皇上今晚召了…召了几位小主…侍…侍寝…兴致颇高…饮…饮了不少鹿血酒…还…还服用了些助…助兴的药物…几位小主陪着皇上…闹了…闹了大半宿…后来…后来皇上突然就…就栽倒了…奴才…奴才发现不对…赶紧…赶紧叫了太医啊娘娘!” 进忠说的半真半假,隐去了关键的细节,只强调了弘历的纵欲无度。
高晞月听完,只觉得一阵恶心反胃,忍不住干呕起来,被宫女慌忙抚背顺气。她气得浑身发抖:“荒唐!简直荒唐至极!本宫…舒妃…我们劝过多少次!他就是不听!把身子当什么了!” 她眼中满是悲愤和失望。
这时,舒妃意欢也匆匆赶到,她如今气质更加沉静,眉宇间少了几分执拗,多了几分看透的淡然。听到进忠的禀报和太医的诊断,她只是脸色微变,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早已不再喝那些所谓的“坐胎药”,反倒因祸得福,去年意外生下一个健康的小公主,如今心思都在女儿身上。对于皇帝的荒唐,她早已心死,此刻更多的是对眼前混乱局面的忧虑。
“该劝的,能劝的,我们都劝过了。”舒妃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事已至此,只能看太医的造化了。” 她的话,代表了在场大多数嫔妃的心声——劝不动,那就只能看着他自己作死了。
静婉看着龙榻上昏迷不醒、口眼歪斜的弘历,听着太医们低声讨论着“凶险”、“恐难恢复”的话语,心中一片火热。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皇贵妃应有的悲痛与焦急,指挥着太医尽力救治,安抚着慌乱的嫔妃和内监。
养心殿内,灯火彻夜未熄。殿外,得到消息的永璟和永瑜也已匆匆赶来。永璟面色凝重,眼神沉稳,迅速接管了养心殿的护卫和宫禁,展现出未来储君应有的担当和镇定。永瑜则紧跟在哥哥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担忧和对哥哥的支持。
静婉站在殿门口,夜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角。她看着里面忙乱的景象,又看了看身边已经能独当一面的长子,和忠诚可靠的幼子,再想到“正大光明”匾额后的名字,心中那个蛰伏多年的计划,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这深宫的天,终究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