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晗乖巧地上前。年昭兰摸了摸他的头,看向安陵容:“你有心了,常带晗儿过来走动。” 安陵容福身:“娘娘不嫌烦扰就好。晗儿也总念叨着要来给娘娘请安。” 她抬头,眼神恭顺,“方才来时,听说皇上去了裕贵妃娘娘宫里用点心。”
年昭兰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裕贵妃性子安静,皇上去坐坐也好。”
安陵容状似无意地接道:“是呢。只是……臣妾恍惚听说,前两日裕贵妃娘家似乎有人递了话进宫,具体何事却不知晓。”
年昭兰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安陵容这话,看似闲聊,实则是递消息。耿氏一族一向低调,突然递话入宫……恐怕与前朝近来一些关于藩务的议论有关。裕贵妃这是在未雨绸缪,或是在替娘家探听风声?
“皇上自有圣断。” 年昭兰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而问起弘晗的功课。
安陵容知趣,不再多言,只温婉答话。她如今看得明白,在这后宫里,唯有紧紧依附皇贵妃,她与弘晗才有安稳日子。而皇贵妃需要的,不仅是忠诚,更是有用。她愿意做那双眼睛,那对耳朵。
又坐了片刻,安陵容便带着弘晗告退。
殿内只剩年昭兰与佟嬷嬷。
“额娘,韵嫔她……” 佟嬷嬷微微蹙眉。
年昭兰抬手止住他的话:“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眼下,她有用。至于将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佟嬷嬷已然明白。有用时,自然要留着;若无用或生异心,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
自雍正十年起,养心殿里的药味便一日浓过一日。皇帝的身体,就像秋日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看着还挂在那儿,却已是枯黄脆弱,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起初只是偶尔的眩晕、乏力,奏折批着批着眼前就一阵发黑。
后来,咳嗽声越来越密,夜里也睡不安稳,总要喝下安神汤才能勉强合眼。
到了雍正十二年,情况更是急转直下。皇帝常常批阅奏折到一半,便觉得胸口憋闷,气喘吁吁,手中的朱笔也似有千斤重。他召了太医,不止一位,可回回太医跪在地上,禀报的话都是含含糊糊,什么“皇上忧心国事,劳心过度,肝郁气滞,需要长期静养”、“龙体根基尚固,但需戒忧戒思,好生将息”。那些弯弯绕绕的医学术语背后,皇帝听明白了——他这身子,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人到了这时候,反倒异常清醒。朝政上的事,他早已一步步放给弘晞去打理,这孩子也确实没让他失望,处事公允,思虑周全,朝中口碑日隆。前朝关于立太子的呼声,这几年就没断过,尤其是弘晞受封亲王、协理政务之后,更是甚嚣尘上。皇帝自己也在反复掂量。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九龙夺嫡,何等惨烈。最后,是皇阿玛将自己改玉牒到孝懿仁皇后名下,成了“嫡子”,才在名分上占据了至关重要的优势。如今,自己的儿子们……弘晞虽是嫡子,又最得用,但终究是皇贵妃所出。若直接立为太子……可若不立……他眼前闪过自己那几个儿子:弘时平庸无大错,却也担不起江山;弘昼心思活泛但志不在此;其他几个更小……唯有弘晞,无论能力、心性、还是目前展现出的威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罢了……”
“自己还想什么…”
望着养心殿摇曳的烛火,雍正长长叹了口气,“祖宗规矩,立嫡立长。弘晞虽非皇后所出,但朕已不再立后,皇贵妃便是实际的后宫之主,弘晞……他才能出众,堪当大任。” 更重要的是,那张早已写好、藏在“正大光明”匾额之后的传位诏书,名字一直未变。
第二日朝会,当几位老臣再次就国本之事进言时,雍正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或斥退。他坐在龙椅上,虽然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众卿所奏,朕已思虑良久。”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皇五子弘晞,为朕嫡子,品性端良,勤勉政务,文武兼备,深肖朕躬,着即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民心!”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以张廷玉为首的几位重臣率先下跪:“皇上圣明!臣等恭贺太子殿下!”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 呼啦啦,百官跪倒一片。
站在文官队列前方的弘晞,深吸一口气,出列,撩袍端端正正跪倒在御阶之下,声音沉稳而清晰:“儿臣弘晞,叩谢皇阿玛隆恩!定当勤勉克己,不负皇阿玛重托,不负江山社稷!”
太子之位既定,前朝人心大定。但后宫,却仍有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