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昭兰靠在榻上,面色微白,轻声道:“皇上圣明。只是……富察氏毕竟是大族。”
皇帝沉吟:“你说的有理。只是弘晞福晋实在重要,朕还看了钮祜禄氏的格格,那位钮祜禄氏格格,家风清正,那孩子朕也见过,沉稳识大体。”
钮祜禄氏,同样是满洲大姓,且与皇室渊源更深。指婚钮祜禄氏,既是给弘晞寻了得力妻族,也是对富察氏的一种无形敲打——告诉富察家,该看清风向,该听谁的话。
至于富察琅嬅,皇帝最终还是给了富察家一个台阶,将其指为弘晞的侧福晋。这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某种妥协与安抚。富察家送来丰厚的嫁妆,几乎是倾其所有,只为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自慎嫔死后,富察家便清醒地认识到,皇帝对他们并无多少旧情,甚至可能有不满。想要维系家族荣耀,除了紧紧依附未来的希望——弘晞,别无他法。
皇子们成婚,皇帝也分别给了差事。弘时领了个闲差,敷衍了事;弘昼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思全然不在政务上。
唯有弘晞,无论是户部核查,还是工部修缮,抑或是协助处理边疆藩务,都办得井井有条,深得皇帝赞许,也令朝臣侧目。担子,自然而然越来越多地落在了弘晞肩上。
年昭兰对此,一面是作为母亲的欣慰与骄傲,另一面,则是愈发深刻的忧虑。皇帝的倚重与猜忌,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她必须让皇帝相信,她和她的儿子,绝无威胁。
于是,她的“病”更重了。
温实初定期“诊治”,脉案上“心血两空”、“元气大损”之类的字眼越来越多。年昭兰也配合地减少了出现在公开场合的次数,即便出现,也是面色苍白,言语无力,一副强撑精神的模样。
终于,在一次皇帝亲临探视后,温实初面色沉重地向皇帝禀报:“皇上,皇贵妃娘娘之症……恐非寻常调养可愈。早年接连生产,本就损耗根基,这些年又思虑过甚,心血耗竭……臣已竭尽所能,然……此症凶险,若不能彻底静养,戒忧戒思,恐……恐有损寿元,乃至……英年早逝之虞啊!”
皇帝坐在上首,久久不语。他看着温实初额头触地的惶恐姿态,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年昭兰病情的震惊与痛惜,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如释重负般的松懈。
一个病弱到可能早逝的皇贵妃,一个需要静养、无力干政的母亲……她的儿子,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朕知道了。你……务必尽心为皇贵妃调理。需要什么药材,尽管用,不必顾忌。”
“臣……遵旨。”
……
雍正十二年,局势已渐明朗。
五阿哥弘晞,因办事得力,公允持重,于年初受封彰亲王。亲王爵位本已尊贵,“彰”字封号,更显皇帝对其寄予的“明德昭彰”之望。一时之间,彰亲王府门庭若市,朝中精明之人,已隐隐嗅到了未来风向。
三阿哥弘时、四阿哥弘昼,则只是贝勒。差距,不言而喻。
……
过了年,打了春,紫禁城,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冰雪消融,枝头冒出新绿。
翊坤宫里,年昭兰披着厚厚的锦裘,坐在廊下晒太阳。脸色仍是苍白的,但眼神在无人注意时,会掠过一丝深沉的精光。弘晞下了朝,惯例来请安。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起来吧,坐。” 年昭兰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这些日子朝上可还顺利?”
弘晞在母亲下首坐了,接过宫人奉上的茶,低声道:“一切如常。只是……儿臣观皇阿玛身体似乎…”
年昭兰轻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了掩口,才道:“你皇阿玛年纪大了,难免心软。你只需记得,凡事以勤勉为本,以皇阿玛的旨意为先,不结党,不逾矩。尤其是对你那些兄弟……”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弘时庸碌,不足为虑。弘昼顽劣,但心思不坏,且与你素无芥蒂,维持表面的兄弟和睦即可。至于其他……不必理会。韵嫔那里,八阿哥还小,她也安分,适当照拂,但不可过近。”
弘晞点头:“儿臣明白。”
年昭兰看着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心中既有骄傲,这条路,是她为他铺就的,可未来怎样,一切需得靠他自己。
“你福晋……钮祜禄氏,近来如何?” “她很好,处事周全,对额娘也时常惦念,说等额娘身子好些,便来侍疾。” “是个懂事的。” 年昭兰微微颔首,“富察氏,高氏那边……” 弘晞神色一顿:“琅嬅她……性子有些孤僻,与福晋倒也相安无事。高氏活泼,福晋很喜欢她。”
年昭兰不再多问。有些事,点到即止。而是,弘晞也大了,她的后院 自己实在不必过多询问。
打发走了儿子,年昭兰继续躺在榻上看书。
这时,佟嬷嬷过来,低声道:“娘娘,韵嫔带着八阿哥来了。” “请进来吧。”
安陵容牵着弘晗的手走了进来。弘晗已经六岁,规矩地行礼:“儿臣给皇贵妃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安康。” “快起来。” 年昭兰露出温和的笑容,对弘晗招招手,“过来让本宫瞧瞧,好像又长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