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过夜

第二天从神医山脚下出发往北走。金走在最前面，捡了根树枝当剑比划，劈空气劈得虎虎生风。安迷修走在他斜后方，金蹲他就停，金跑他就跟。凯莉走在最后，嘴里嚼着糖豆。

第一晚歇在一处矮丘背风的坡地上。安迷修生了火，金啃完干饼就缩进毯子里，滚了半圈，胳膊腿全探在外面。安迷修起身过去把毯子重新抖开掖好，金在梦里翻了个面，嘴角冒出一个细小的泡泡，晃悠悠飘了半寸高，啪地碎了。安迷修嘴角弯了弯，回到火堆边坐下。凯莉靠在树干上阖着眼，睫毛动了动。

第二天走了一上午，三人在路边一处茶棚歇脚。粗茶端上来，金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凯莉托着腮拿筷子戳碟子里的花生。安迷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样说了一句："说起来，凯莉姑娘去栖云山是顺路么？"

凯莉戳花生的手没停："不算顺路，特意去的。"

"去找姜神医？"

"嗯。"凯莉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以前听说过这位神医的名号，想去看看，结果晚了一步。"

安迷修点了点头："可惜了。"他又喝了一口茶，没再问。

凯莉嚼完花生，看了他一眼。安迷修正低头喝茶，表情平淡。凯莉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戳花生。这桩话茬像是普通闲聊一样翻了篇。

金在旁边灌完了第二碗茶，放下碗抹了抹嘴，忽然凑过来："凯莉，栖云山好玩吗？"

凯莉愣了一下："……啊？"

"你特意跑一趟去看那位神医，结果没见着，那不是白跑了？那边风景好不好？"

凯莉看着他一脸认真好奇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一般，没什么好玩的。"

金"哦"了一声，点点头，又问："那你下次还要去吗？"

凯莉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转了半圈，出口的时候变了调："……再说吧。"

金"嗯"了一声，伸手去抓碟子里剩下的花生，抓了两颗剥了一颗递给凯莉。凯莉接过去丢了嘴里。

三人从茶棚出来继续赶路。安迷修走在后面，凯莉和金的对话在他耳边过了一遍——栖云山不算顺路，特意去的，想看看名医。回答没有问题，逻辑也通顺。

他没有追问，把这桩事搁在心底，继续走着。

夜晚三人就地住扎，生了火。凯莉坐在火堆边，抬眼见安迷修正望着火堆出神。她枕着手臂闭上眼睛，声音从那边懒洋洋地飘过来："喂，安迷修。"

"嗯。"

"那个笨蛋，睡觉还流口水。"

安迷修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嗯。"

凯莉没再说话。火堆噼啪响着，金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安迷修把火堆拨旺了些，靠上树干阖了眼。

夜过半，炭火只剩一层薄薄的暗红。破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金本来睡得正沉，梦里忽然一脚踩空——从悬崖边上栽了下去，连个抓手都没有。他猛地一蹬腿，整个人"啪"地从毯子里坐了起来，胸口扑通扑通跳着，额头上一层薄汗。

"……吓死了……"

他喘了两口，揉着眼睛环顾了一圈。安迷修靠在门边阖着眼，呼吸绵长，没有醒。凯莉坐在火堆对面的柱子底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火堆里炭火已经所剩无几了，她身上就一件薄薄的内衫，夜风一过，衣摆轻轻晃了晃。金看见她拢了拢袖子，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嘴里小声"嘶"了一声。

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衫——比凯莉那件厚一些。他什么也没多想，把外衫解下来，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把衣服搭在了凯莉肩头。

凯莉猛地抬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了一根枯枝防身，看清是金才把手放下来："……你干嘛？"

"给你穿啊，"金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你看着好冷。"

凯莉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厚外衫，又抬头看了看金——他就穿着一件薄里衣蹲在那儿，鼻尖在夜风里微微泛红，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嘴角弯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自己不冷？"

"不冷不冷，我刚刚睡醒热得很。"金搓了搓胳膊，又把手藏到腿底下，"你穿着吧，我一会儿就回去睡了。"

凯莉看着他搓胳膊藏手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金已经站起来走回自己毯子那边，背对着她盘腿坐下，呼呼往手心哈了两口气，然后缩起肩膀抱着胳膊，强装镇定。

凯莉裹着那件外衫坐在柱子底下，看着金的背影。金的肩膀在微微抖，幅度很小，但他自己可能没察觉到，还故作轻松地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暖和不？"

凯莉把外衫攥紧了一瞬，开口想喊他回来，话还没出口——

"哎哟。"金猛地抖了一下，"怎么风突然这么大——"

"……你就是冷了吧。"

"没有没有，我这是——这是——"金搓着胳膊，找不到借口了，干脆闭嘴不说话了，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可他的肩膀还在抖，牙齿咬得紧紧的，发出细小的磕碰声。

火堆"啪"地爆了一声，门边忽然有了动静。

安迷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们两个。他看了看缩成一团发抖的金，又看了看裹着金那件厚外衫的凯莉，什么都没问。他站起来，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走到凯莉面前递了过去。

凯莉抬头看着他。

"这件厚些，"安迷修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金的衣服换回来。"

凯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把肩上那件外衫脱下来递还给安迷修。安迷修接过去转身走到金面前蹲下来，金的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了，还在嘴硬："我不——"

安迷修没理他。他把外衫抖开，拎起金的胳膊往袖子里塞，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几百回。左边胳膊套进去，右边胳膊套进去，前襟对齐，束带一系一拽，打了个结。金全程张着嘴，话堵在嗓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