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偶遇

安迷修在翻倒的药柜底下发现了一角布片。

他蹲下去抽出来，是一块染了墨迹的粗麻布，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笔迹慌乱，最后一道拖得老长，像是还没来得及写完就被打断了。安迷修将布片对着光辨认许久，眉心渐渐聚拢。

"鬼市……南境……骨头……"

金凑过来看，一个字也不认识，只着急地问："写了什么？"

安迷修把布片收进怀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满室狼藉。药柜最底层的暗格是空的，但暗格的边角残留着几片碾碎的褐色残渣，他捻起来闻了闻，是某种极罕见的地髓参须——这东西只有三个产地，其中之一就在鬼市所在的南境。

他沉默了片刻。

金正蹲在地上捡起半只摔碎的药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嘟囔囔："好好的大夫怎么就……"

安迷修忽然开口："金，在下不能就此离去。"

金抬起头："啊？"

"师父留下的训诫，第一条便是行侠仗义、匡扶天下。"安迷修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院子外那些凌乱的脚印上，"神医一家遭此横祸，背后的凶手若是逍遥法外，日后只会为害更多人。在下既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有看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得笔直，腰间的剑鞘映着从破窗斜照进来的夕光，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金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他把碎碗往旁边一搁，蹭地站起来，攥着拳头，"那些人杀了大夫，还抢东西，坏透了！我们要是就这么走了，那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安迷修看着他莫名其妙燃起来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你的毒——"

"毒的事慢慢想嘛！"金挥着手，一副"那都不重要"的架势，"你先查案子，我跟着你！咱们把坏人揪出来，然后说不定还能把神药抢回来，到时候我的毒不就解了嘛！完美！"

安迷修怔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

"金说得对。"

金被夸了一句更来劲了，在原地转了个圈，开始比划："到时候我先冲上去吸引他们注意，安迷修你从后面绕过去，啪地一下把剑架在他们脖子上，然后说'尔等宵小还不束手就擒'——对，一定要说'尔等宵小'，说这个才有气势——"

"……在下记住了。"

"然后我们把他们绑成一串牵去官府，路上他们还想跑，我就——"

"金。"

"嗯？"

安迷修已经走到了门口，逆着光回过头来，眼里含着笑意："该出发了。再晚天就黑了。"2

金赶紧跟上去，边走还在比划着"尔等宵小"的姿势，袖子挽了两折的手在空中挥舞。安迷修走在他旁边，不时偏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些，好让那个袖口宽大的少年能跟上自己的步幅。

他们走到山脚岔路口的时候，凯莉从路边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

"咦，你们还真去找神医了啊？"

她嚼着糖豆走出来，裙子下摆沾了几片枯叶，正拿手扇着风。看见金活蹦乱跳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声："哟，精神不错嘛。"

安迷修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先前在林子里救下她时的情形他还记得——这姑娘被鬼天盟的人追赶，小脸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抖着声音说"少侠我们只是路过"，那副受了惊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可此刻她站在槐树底下翘着嘴角嚼糖豆，哪还有半分当时可怜兮兮的影子。

安迷修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师父教过他，对女子要以礼相待，疑心搁在肚子里便是，无凭无据便给人脸色看，不是侠者所为。

于是他只是拱了拱手："姑娘，又见面了。"

金已经凑了过去："凯莉！你怎么在这儿？"

凯莉把糖豆咽下去，伸手弹了一下金的脑门："怎么，我路过不行啊？倒是你们，上山去找神医了吧——扑了个空对不对？"

金"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猜的呗。"凯莉绕过金，往安迷修那边瞟了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便继续道，"那神医老头已经被灭门了，鬼天盟的人干的，抢一味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老头不肯给，鬼天盟把他全家绑来要挟，老头交出去了，转头自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唔。"

她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

金睁大了眼睛，嘴唇张了张，半晌才小声说："……他不想活了？"

凯莉别开视线，看着别处："换你你全家都没了，你还想活？"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金低下头去，攥了攥自己挽起来的袖口。安迷修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只伸手轻轻按了按金的肩膀。

凯莉忽然"啧"了一声，打破沉默："行了行了，别一个个苦着脸。那神药缺了最后一味引子，鬼天盟翻遍药库也没找到，抢了也是白抢——怎么样，可笑不可笑？"

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可安迷修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金垂着的脑袋上停了一拍，嘴角那抹笑收得比平时快了些。

金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却认认真真地看着凯莉："那凯莉，你知道鬼天盟在哪吗？"

凯莉被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盯着看了一秒，罕见地没接上话来。

她把糖豆袋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往山下走："……知道是知道。跟我来吧，别磨蹭。"

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补了一句："不过我可说好，我只负责带路，打架我不管。"

金赶紧跟上去："好好好！凯莉你太厉害了！"

安迷修走在最后，他看着前面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目光在金雀跃的肩线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凯莉微微绷紧的后背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