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灭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安迷修便备好了干粮和水囊。金趴在客栈窗台上往下看，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铺子。他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昨晚哭过的红痕，精神倒是不错。

"安迷修，我们怎么去栖云山啊？骑马吗？"

安迷修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了，他下意识伸手虚虚挡了一下："小心些。此处距栖云山约莫三日的脚程，山道难行，骑马反而不便，走着去更稳妥。"

金"哦"了一声缩回去，噔噔噔跑下楼来。安迷修注意到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是昨晚让掌柜去成衣铺子买的，虽然大了一圈，袖口挽了两折，但穿在金身上倒也清爽。

出了镇子往西走，是一条傍着溪水的官道。金走在前面，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摘野花，完全看不出昨晚还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安迷修跟在后面半臂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上。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官道分出一岔，拐进一片矮丘间的土路。路旁歪歪扭扭插着一根竹竿，竿上挑着块破旧的布幌，墨迹洇了大半，勉强能认出"神算"两个字。竹竿底下坐着个姑娘，膝上搁着块木牌，蓝莹莹的头发用一根素绳扎在脑后，面容秀净，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空茫。

她手里还举着那块招牌，见有人来，便慢吞吞地把牌子举高了些。

金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牌子上写着"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十个大字，墨是新写的，但笔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姐姐你算命啊？"

那姑娘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看了金一会儿。她的眼睛是极淡的碧色，像化在清水里的薄荷糖。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平板板，没什么起伏："你有桃花运。"

金眨了眨眼，耳朵尖噌地红了："啊？真、真的吗？"

"也有桃花劫。"

"……诶？"

姑娘又看了他两秒，歪了歪头，像是在数什么："好几劫。一劫比一劫厉害。"

旁边一个挑着扁担经过的老汉啐了一口，嘀咕道："又是那个乌鸦嘴，净说些晦气话，上回说王屠户'今日有血光之灾'，结果王屠户宰猪的时候真被猪蹬了一脚——"

金没听见后半句，因为他正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哪里来的桃花啊，还一劫一劫的……我从小到大身边连个姑娘都没有，姐姐你是不是算错了？"

那姑娘也不辩解，只把招牌又往膝盖上搁了搁，目光越过金落在后面的安迷修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金回头："怎么了？"

安迷修走上前来，朝姑娘拱了拱手，示意金该赶路了。金耸耸肩，把那句没头没尾的"桃花劫"抛在脑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走出去老远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蓝头发的姑娘依然坐在竹竿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个被遗忘在路边的瓷人偶。

"安迷修，你说她是不是骗人的？"金边走边踢石子，"她说我有桃花运诶，但你看我这样子，哪里像有桃花运的人嘛。"

安迷修没有接话。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渐远的蓝点，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沉了一沉。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到了栖云山脚下。山不算高，但石阶长满青苔，两旁的松柏密匝匝地遮了天光。金爬到半山腰就直喘气，安迷修递了水囊给他，又在他蹲下歇息的时候默默站在上风处挡了山间的凉风。

"到了到了，看见房子了。"金撑起身子，指着前方树影间露出的一角灰瓦，语气雀跃起来，"神医是不是就在里面？我的毒是不是就有救了？"

安迷修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却微微皱了眉。

那宅子前的院子里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们走近时，金先闻到了味道。是一种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着木头烧焦的苦味。他脚步一滞，安迷修已经挡到了他前面，右手按上了剑柄。

院门是敞开的。门槛上横着半截断掉的扁担，门框上有一道极深的新劈痕。院子里东倒西歪地散落着桌椅碎块，地上的泥土被翻踩得一塌糊涂，有几片暗褐色的痕迹蜿蜒着渗进了石缝里。

没有尸体。

什么都没有。屋子里翻得底朝天，药柜砸碎了，瓶瓶罐罐滚了一地，墙上被人用刀刻了一道歪斜的记号——安迷修认得，那是某个江湖势力的标记。

金站在门框边上，呆呆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

"……人呢？"

安迷修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沉得像山雨前的天。他看着金那双原本明亮起来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说了三个字："来晚了。"

金喉头滚了一下，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低下头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