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安迷修终于在山脚拐角处看见了一面斜挑出来的旧布幌子。
"悦来客栈"四个字被风雨洗得发白,"悦"字还缺了半边偏旁。
他加快步子推开门,柜台后面打盹的掌柜被风掀得一个激灵,揉着眼睛看见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青年抱着个半大少年站在门口,少年露出来的半张脸青白得吓人。
"一间上房,麻烦备些热水。"
掌柜的哎哟一声,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引他们上了二楼最里头的房间。安迷修把金放在床榻上时,少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脸埋进被褥里,鼻尖蹭了两下,然后——
"啵。"
一个透明的小泡泡从他微嘟的嘴唇间冒了出来,晃悠悠飘了两寸高,啪地碎了。
安迷修端着水盆的手停在半空。
金的嘴巴又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嘴角还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第二个泡泡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咂"了一声嘴,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安迷修,浑然不觉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安迷修想了半天,找出一个不太合适的词——可爱。
他轻咳一声,把水盆放在凳子上,走过去将金翻回来。少年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境里也遇到了什么麻烦,但嘴巴还是微微翘着。安迷修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金的脸颊。
软乎乎的。
金在梦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泡泡又冒了一个。
安迷修把手收回来,正了正神色。毒气还在,不能耽误。
他将金扶坐起来,自己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上后背。内力探进去的时候,安迷修眉头渐渐锁紧——毒雾像是生了根似的扎在经脉里,明明能碰到,却怎么也逼不出去,每回快要清干净了,又有一缕新的从深处渗出来。
他试了三回,额角沁了汗,金的脸色倒是好了些,从青白转成了淡粉。
然后金的眼皮动了动。
"……唔?"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屋顶和昏暗的烛光,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转头看见背后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当即"嗷"了一声往床角缩去,抱着被子警惕地瞪着安迷修。
"你谁啊!"
安迷修收回手,起身拱了拱拳,语气温和:"在下安迷修,一介游侠。你在林中中了魇息花的毒雾,昏迷不醒,在下只能先带你寻处落脚的地方。"1
金梦里吐泡泡好萌啊
金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安迷修,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在林子里的情形。他的脸色慢慢变白,不是中毒的那种,是真的吓白了。
"毒、毒?"他揪着自己的衣领,声音都劈了,"严重吗?严不严重啊?我会不会……会不会……"
安迷修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想说"不严重",但游侠的准则让他没法说谎。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这毒难解。魇息花的毒雾入体后便会盘踞经脉,轻易驱除不得。"
金的眼睛瞪圆了。然后那双蓝汪汪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嘴唇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我不想死——"他吸着鼻子,声音又软又哑,"我还没找到我姐呢,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我——"
“对了……我的名字叫金,登云阁弟子……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哇的一声哭了。
安迷修看着他哭得满脸是泪,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半蹲在床前,平视着金的泪眼。
"金。"他认真地说,一字一顿,"在下既然把你从林子里带出来了,就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金的抽噎顿了一下。
安迷修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头顶,力道轻得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我听闻栖云山上有一位姓姜的神医,专治奇毒怪症。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找他。你放心,在下说到做到。"
金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用力点了点头。
"嗯。"
他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谢谢你,安少侠。"
安迷修把被子往他肩上拢了拢,转身去熄多余的烛火。灭到第三根的时候,身后传来金闷闷的声音:"那个……你能不能别走太远啊?"
安迷修没有回头,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唇角弯了弯。
"在下就坐在桌边守着。"
金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把半张脸埋进去,露出来的眼睛还红红的,却已经没了刚才的惊慌。
他轻声说:"那说好了啊。"
安迷修吹灭最后一根蜡烛,黑暗中他的声音沉静而笃定。
"说好了。"2
安迷修是在把金当崽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