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暨答谢会在晚上十点左右落下帷幕。宾客们陆续离去，展馆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装置自动运行发出的、低缓的声响和流转不息的光影。工作人员开始进行简单的收尾工作。
项目负责人满面红光地走过来，拍了拍蒋昕辰和林景芯的肩膀：“太成功了！反响非常好！走，我请客，咱们团队一起去庆祝一下，喝一杯！”
团队的其他人也欢呼着附和。忙碌了这么久，确实需要放松庆祝。
蒋昕辰下意识地看向林景芯。林景芯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疏离的微笑，点了点头：“好。”
一群人闹哄哄地来到市中心一家颇受欢迎的酒吧。音乐喧嚣，灯光迷离。团队成员们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点了一堆酒水和零食。气氛热烈，大家轮番向蒋昕辰和林景芯敬酒，称赞她们的合作和才华。
蒋昕辰不太适应这种过于喧闹的环境，只是礼貌地抿着杯中的果汁。林景芯倒是游刃有余，她酒量似乎不错，与众人谈笑风生，但蒋昕辰注意到，她的笑意很少达及眼底，更多是一种社交场合的得体面具。
庆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酒精和兴奋让一些人开始高谈阔论，声音越来越大。蒋昕辰觉得有些闷，起身去了洗手间。
用冷水洗了把脸，她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脸。成功的喜悦是真实的，但喧嚣过后，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洞感悄然袭来。
走出洗手间，她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转了个弯，走向酒吧后面一个相对安静、通往一个小天台的侧门。
推开玻璃门，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室内的燥热与烟酒气。天台上很暗，只有远处街灯和酒吧招牌的光晕提供些许照明。角落里堆着些空箱子和杂物，没什么人。
蒋昕辰走到栏杆边，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感觉胸腔里的烦闷消散了一些。她望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车流和霓虹，思绪有些放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玻璃门又被推开。
蒋昕辰没有回头，但从空气中那丝熟悉的、混合了淡淡酒气和香水的气息，她已经知道是谁。
林景芯走到了她身边，同样倚在栏杆上，没有说话。她也脱掉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
两人并肩站在黑暗中，沉默地望着城市的夜景。酒吧里的喧嚣被隔音门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良久，林景芯先开口，声音有些微哑，带着酒后的松弛：“里面太吵了。”
“嗯。”蒋昕辰应了一声。
“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林景芯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
蒋昕辰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林景芯的眼神在酒精和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点吵。”蒋昕辰承认。
林景芯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以前在学校，你也这样。班级聚会总是最早走的那几个。”
“你倒是如鱼得水。”蒋昕辰轻声说。
“装的。”林景芯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半瓶啤酒，语气随意，“热闹是他们的，我只需要扮演好‘林景芯’这个角色就行。”
这话里透出的淡淡倦怠和疏离，让蒋昕辰心头一动。她认识的林景芯，一直是张扬的、外放的、仿佛永远充满能量。但或许，那也只是她的一面。
“今天……谢谢你。”林景芯忽然又说，声音低了下去，“在陈总他们面前。”
蒋昕辰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校友”那个回答，是她们当时能给出的、最得体也最安全的答案。
“应该的。”蒋昕辰说。
又是沉默。晚风吹过，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树的淡淡香气。
“蒋昕辰。”林景芯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嗯？”
“我们……”林景芯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单纯地犹豫，“我们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蒋昕辰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明白林景芯的意思。不是指外貌或成就，而是指她们相处的方式，彼此的态度，以及那种……经过时间沉淀和各自成长后，形成的新的平衡与张力。
“人都会变的。”蒋昕辰说，目光落在林景芯握着啤酒瓶的、骨节分明的手上，“你变了，我也变了。”
“是啊。”林景芯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轻轻滚动，“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如果是现在的我们，在那个时候相遇，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危险。直接刺向了她们之间最核心、也最讳莫如深的区域。
蒋昕辰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看着林景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看着她眼中倒映的、零星的城市的灯火。
“也许。”蒋昕辰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但也可能，正是因为经历了那些，才有了现在的我们。”
没有那些激烈的爱恨、痛苦的失去、漫长的反思与成长，她们或许还是当初那两个骄傲又脆弱、相爱却不懂如何相处的少年。不会懂得信任的重量，不会明白沟通的重要，不会学会在保持自我的同时，去理解和接纳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景芯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苦涩。
“这个项目，”蒋昕辰转移了话题，虽然她知道这很生硬，“你打算后续怎么发展？陈总似乎很有兴趣。”
“看情况吧。”林景芯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艺术项目一旦和商业牵扯太多，味道就容易变。不过……如果模式成熟，能推广到更多城市，让更多人关注环境数据，也不是坏事。”她顿了顿，“技术上，你觉得可行吗？”
“技术上问题不大，但需要标准化和模块化设计，降低成本，提高稳定性。”蒋昕辰立刻进入了专业讨论模式，“可以考虑开源部分核心算法，吸引更多开发者参与……”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工作，气氛重新变得理性而克制。仿佛刚才那段触及过去的危险对话，从未发生过。
酒瓶见了底。林景芯将空瓶放在旁边的杂物箱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有点冷了，进去吧。”她说。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酒吧。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喧嚣的热浪和迷离的灯光再次将她们包围。
回到座位，团队成员们还在兴头上。有人招呼林景芯喝酒，她笑着接过，又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社交状态。
蒋昕辰坐在角落，看着她在人群中谈笑的身影，心里那阵空洞感似乎更重了。
庆功宴的喧嚣掩盖了很多东西，也放大了很多情绪。而天台上的短暂独处，像一道裂痕，让某些被刻意压抑和忽略的东西，悄然泄露了出来。
她们变了，也没变。
合作可以创造新的联结，但过去的幽灵依旧徘徊。
前路是更加紧密的携手，还是再次清醒的告别？
答案，依旧隐藏在迷离的夜色与流转的城市灯火之后，等待着被时间与勇气，慢慢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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