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最终在深夜散尽。团队成员们三三两两告别，带着醉意和兴奋离去。蒋昕辰滴酒未沾，头脑清醒。林景芯喝了不少，但脚步依然稳健，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幽深，沉默了许多。
两人落在最后，一起走出酒吧。春夜的街道空旷安静，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我送你回去？”蒋昕辰问。林景芯的临时公寓距离这里不远，但夜深人静，她有些不放心。
林景芯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嗯。”
她们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酒精似乎让林景芯卸下了一些防备，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得很快，而是放慢了脚步，微微仰头，看着被城市光污染模糊了的稀疏星辰。
走了很长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被夜色包裹的宁静。
快到公寓楼下时，林景芯忽然停下脚步，转向蒋昕辰。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蒋昕辰。
“蒋昕辰。”她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我有话想跟你说。”
蒋昕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打破她们之间维持了许久的、脆弱的平静。
“你说。”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林景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勇气，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这一年多……我其实，一直有关注你的消息。”
蒋昕辰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林景芯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个。
“不是刻意的。”林景芯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但总会从各种渠道听到……你发表的论文，你参加的会议，你来欧洲读书……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嫉妒，也没有刻意的恭维，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坦诚。
“看到你越来越好，我其实……挺高兴的。”林景芯说到这里，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有些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自嘲，“但也……更清楚地看到，我们当初分开，也许真的是必然的。”
蒋昕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那时候的我，太幼稚，也太自私了。”林景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想要一份轰轰烈烈、毫无保留的爱，却不愿意去想，那样的爱需要多么坚实的土壤，需要双方付出多少努力去经营和维护。我把你的谨慎和计划看成是束缚，把你的家庭背景和思维方式看成是隔阂……我用我的标准去要求你，却从来没想过，站在你的角度去理解你的不安和顾虑。”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我说你不够勇敢，其实最胆小的人是我。我害怕面对现实的压力，害怕感情变得复杂，害怕有一天我们会因为差异而互相磨损……所以，我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推开你，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的爱情多么纯粹，多么不容玷污。”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林景芯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敲打在蒋昕辰的心上。
“出国后，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环境里，我才慢慢想明白很多事情。”林景芯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虚空，“艺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自由也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真正的勇气，不是不顾一切地燃烧，而是在认清生活的复杂和自身的局限后，依然有力量去爱，去承担，去一点点建造。”
她顿了顿，转回头，重新看向蒋昕辰，眼神里有歉疚，有释然，也有一种经过沉淀后的清澈：“对不起，蒋昕辰。为那时候我的任性、我的不信任、还有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说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这番话，蒋昕辰等了太久。从她们在湖边决裂，到她独自度过那些冰冷悔恨的日夜，再到她艰难地自我重建……她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林景芯能理解她的痛苦，能对她说一句“对不起”，该多好。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林景芯用如此平静而坦诚的语气，剖开自己的内心，说出这些迟来的话语时，蒋昕辰却发现，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激动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像是冰封的河流在春日下缓缓融化，河床下露出的，不仅仅是坚硬的石头，还有被水流冲刷了无数遍的、圆润的沙砾和沉睡的种子。
她看着林景芯，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爱到极致也痛到极致的女孩，如今站在她面前，褪去了年少的尖锐和伪装，露出了内里的成熟与坦荡。
时光改变了她们，也教会了她们。
“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蒋昕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的怯懦，我的自私，我的自以为是……我用理性和规则保护自己，却忽略了你的感受，也低估了感情的重量。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也没有给你足够的信任。我们的分开，我也有很大的责任。”
这是她一直想对林景芯说的话，在无数个自我反思的夜晚。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林景芯静静地听着，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隔阂与冰冷，而是一种沉重的、被清创后的平静。那些积压已久的脓血被挑破，流出，虽然疼痛，却也带来了愈合的可能。
“这个项目，”林景芯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和你一起工作，我很开心。我看到了你的成长，你的专业，你的……温柔。也让我更清楚地看到，我们确实可以成为很好的搭档，甚至……朋友。”
她强调了“朋友”两个字，眼神坦荡地看着蒋昕辰，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蒋昕辰迎着她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朋友？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们还能回到“朋友”的位置吗？
但或许，这是一个更现实、也更健康的起点。不再背负着恋人的期待与伤害，而是以两个独立的、成熟的个体，重新认识彼此，建立新的联系。
“嗯。”蒋昕辰最终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应，“和你合作，我也很开心。”
林景芯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轻松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却直达眼底，像乌云散开后露出的第一缕星光。
“那……上去坐坐吗？喝杯水？”她指了指身后的公寓楼，语气自然了许多，“或者，你该回去了？”
蒋昕辰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不了，下次吧。你早点休息。”
“好。”林景芯没有坚持，“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们在公寓楼下告别。蒋昕辰看着林景芯刷卡进了楼门，身影消失在感应灯亮起的楼道里，才转身离开。
独自走在回住所的路上，夜风格外清凉。蒋昕辰的心里像是被一场夜雨洗过，有些潮湿，有些凉意，却也变得异常清澈和空旷。
迟来的独白，迟到的道歉，迟到的理解。
它们没有抹去过去的伤痕，却为那些伤痕敷上了第一剂温和的药膏。没有承诺未来，却为未来打开了一扇新的、更加理智也更加宽容的大门。
她们可能永远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预知未来会走向何方。
但至少，在这个春夜，她们以成年人的方式，为那段青春的爱恨，进行了一次正式而庄重的清账与道别。
然后，将彼此，安放在一个名为“故人”与“搭档”的、崭新而平静的位置上。
星空依旧遥远，前路依旧漫长。但这一次，她们是卸下了部分重负、内心更加清明的旅人。
或许，这才是成长真正的意义——不是忘记，而是和解；不是重逢，而是以新的姿态，在各自的人生里，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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