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的痕迹》正式对公众开放的前夜，项目组在展馆内举办了一个小型的预展暨答谢会。邀请了合作机构的代表、媒体、相关领域的学者和艺术家，以及一些重要的资助人。
蒋昕辰换下了连日的工装，穿了一套简洁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显得干练而稳重。林景芯则选择了一件设计感极强的黑色不对称长裙，短发用发胶打理出些许凌乱的纹理，脖颈间戴着一条造型锋利的银色金属项链，整个人散发着冷冽又充满张力的艺术气息。
她们作为项目的核心创作者，需要站在入口处迎接来宾，并进行简短的导览介绍。
灯光亮起，装置全功率运行。数据流驱动的光影在精心设计的空间中流淌变幻，声音与震动交织，营造出那个既真实又超现实的“城市呼吸”场域。来宾们陆续入场，惊叹声、低语声、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蒋昕辰和林景芯分立入口两侧，礼貌地微笑、握手、寒暄。她们配合默契，一个负责介绍技术框架和数据来源，一个负责阐述艺术理念和感官设计，衔接流畅，互为补充。专业、从容，完全是一对成功的跨界合作者形象。
然而，在那些程式化的微笑和介绍之下，只有她们自己能察觉到彼此之间流动的、更加微妙的气息。
当蒋昕辰向一位工程师背景的来宾解释传感器网络的部署逻辑时，林景芯会适时地补充一个生动的比喻，将枯燥的技术术语转化为易于理解的形象。而当林景芯向一位策展人描述某个光影效果的象征意义时，蒋昕辰则会精准地指出其背后对应的数据阈值和算法逻辑。
她们的目光偶尔会在空气中短暂交会，无需言语，便能明白对方下一个需要强调的重点，或者察觉到某位来宾可能存在的疑惑，然后由另一个人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
这种默契，超越了简单的分工合作，更像是一种深层次的思维同频与情感共振。她们太了解对方了，了解彼此的强项、弱项、表达习惯，甚至某些细微的表情代表什么。这种了解，根植于过去深刻的情感联结，又在这次紧密的专业合作中被重新唤醒和强化。
预展进行到一半，人群逐渐散开，各自沉浸在装置的体验中。蒋昕辰和林景芯也暂时得以喘息，退到展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累吗？”蒋昕辰递给林景芯一杯香槟。她自己拿的是一杯苏打水。
“还好。”林景芯接过，抿了一小口，目光扫过展厅里晃动的人影和流动的光，“比布展轻松多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她们共同创造的这个“世界”被人们探索、解读、赞叹。一种混合着成就感、释然和淡淡喜悦的情绪，在沉默中弥漫。
“刚才那位《科技艺术评论》的记者，问题很犀利。”蒋昕辰轻声说。
“嗯，关于数据所有权和艺术诠释边界的问题。”林景芯晃了晃酒杯，“你回答得很好，既严谨又留有余地。”
“是你先铺垫了创作伦理的思考。”蒋昕辰侧头看她，“我们……配合得不错。”
林景芯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展厅变幻的光影在她脸上掠过，让她的眼神显得深邃难辨。“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一个正伸手触摸光影墙的孩子，“至少，作品本身是立得住的。”
就在这时，项目中心的负责人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这次展览的主要赞助方代表，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企业家。
“景芯，昕辰，来，介绍一下。”负责人热情地招呼，“这位是陈总，对我们这个项目非常支持。陈总，这就是我们两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创作者，林景芯和蒋昕辰。”
陈总笑容满面地与她们握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赞赏：“久仰久仰！真是后生可畏啊！这个项目非常有前瞻性，艺术与科技的融合做得非常巧妙，既有思想深度，又有很好的公众参与性。我刚才体验了很久，非常受触动。”
“谢谢陈总认可。”林景芯得体地回应。
“陈总过奖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完善的地方。”蒋昕辰也谦逊地说。
陈总显然对项目很感兴趣，又问了几个关于技术可持续性和未来商业化可能性的问题。蒋昕辰和林景芯一一作答，一个侧重技术路径和市场分析，一个侧重艺术价值的延伸和公众教育意义，再次展现了完美的互补。
谈话间，陈总的目光在她们之间逡巡，忽然笑道：“我看二位年纪相仿，合作又如此默契，真是难得的搭档。听说你们以前就认识？”
这个问题让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蒋昕辰感觉到林景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是的，我们是大学校友。”蒋昕辰率先回答，语气自然，“这次能有机会合作，也很荣幸。”
“校友啊，难怪！”陈总恍然，笑着点头，“缘分，都是缘分！期待你们未来能有更多精彩的合作！”
又寒暄了几句，陈总才在负责人的陪同下离开。
角落重新恢复安静。但刚才那个关于“以前就认识”的问题，却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漾开了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们都知道，那不仅仅是“校友”那么简单。
林景芯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玻璃杯放在旁边的侍应生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去那边看看。”她说完，没等蒋昕辰回应，便转身走向了展厅的另一侧，背影挺直，步伐很快。
蒋昕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苏打水，气泡细密地上升、破裂。
“以前就认识”。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勾连起一整个沉重的过往。那些甜蜜、争吵、伤害、离别，以及漫长而孤独的成长岁月。
合作可以建立新的联系，作品可以证明彼此的才华与默契。但过去横亘在那里，像一道虽然被新桥跨越、却依然存在的深深峡谷。
她们可以并肩工作，可以默契配合，可以共同享受成功的喜悦。但那些未曾真正和解的伤痕，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真的能被一场成功的合作轻易抹去吗？
开幕之夜的灯光璀璨，赞誉环绕。但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等待着她们去面对，去厘清。
蒋昕辰轻轻叹了口气，将苏打水放在一边。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们已经重新站在了同一片星空下，并且，第一次，以平等的、成熟的姿态，共同完成了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这或许，就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坚实的起点。至于起点之后是通往更深的联结，还是再次的平行，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换上得体的微笑，走向下一批需要招呼的来宾。
夜色渐深，展馆内的光影依旧流转不息，仿佛那个由她们共同赋予的“呼吸”，将永远持续下去。而她们的故事，也在这呼吸的韵律中，悄然翻开了更加莫测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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