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的痕迹》项目进展顺利。原型测试通过后，进入了正式的搭建和调试阶段。展馆选在艺术与科技研究中心一层一个挑高宽敞的展厅，这里原本就经常举办各种实验性展览。
布展工作繁重而琐碎。大量的硬件需要安装、接线、调试；复杂的程序需要与传感器实时对接，确保数据流稳定；灯光、音响、投影设备需要反复校准，以达到林景芯设计图中那种精确而又富有感染力的效果。
蒋昕辰和林景芯几乎将所有的课余和休息时间都投入了进来。她们常常在展馆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甚至熬到深夜。
展馆空旷，回音很大。空气中弥漫着新刷的墙面漆、电子元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她们各自忙碌，却又紧密配合。
蒋昕辰蹲在地上，接着一排颜色各异的传感器线路，手指灵活地在接线端子上操作，万用表放在一旁，屏幕上的读数稳定跳动。她需要确保每一个数据采集点都准确可靠。
不远处，林景芯站在梯子上，调整着一组悬挂的、形态不规则的亚克力反光片的角度。她手里拿着激光水平仪，眯着一只眼，仔细校准，让这些反光片能在特定灯光下，将数据投影折射成预设的、破碎又重组的光斑图案。
“蒋昕辰，”林景芯头也不回地喊，“东侧第三号PM2.5传感器的数据流，在你那边显示正常吗？我这边反馈的光影有点延迟。”
蒋昕辰立刻查看对应的监控屏幕：“数据正常，传输频率稳定。可能是渲染算法那边的缓冲设置，我检查一下。”她快速敲击键盘，调出相关代码。
“先别动，”林景芯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身边，弯腰看着屏幕，“延迟是0.3秒左右，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延迟？营造一种‘感知滞后于现实’的隐喻？”
蒋昕辰手指停在键盘上，侧头看她。两人离得很近，能闻到林景芯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松节油（她上午还在工作室处理别的材料）的气息，也能看到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和专注的眼神。
“技术上可行。”蒋昕辰思考着，“但需要调整后续所有与此数据流关联的反馈逻辑，确保一致性。”
“试试看。”林景芯直起身，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如果效果不好再调回来。”
“好。”蒋昕辰没有犹豫，立刻开始修改参数。林景芯则回到她的反光片前，重新构思光影变化。
有时，她们也会因为一个细节争执不下。
“这个峰值警报的声效太尖锐了，像防空警报，会吓到观众，也破坏了整体沉浸感。”林景芯皱眉，听着蒋昕辰刚刚调试好的一段声音样本。
“但数据模型显示，这个数值代表严重的污染超标，需要强烈的警示。”蒋昕辰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如果削弱声音，警示效果会大打折扣。”
“警示不一定非要靠惊吓。”林景芯反驳，“可以是一种低频的、持续压迫的嗡鸣，或者……一种突然的、万籁俱寂的空白？有时候，寂静比巨响更有力量。”
蒋昕辰沉默了片刻，在脑中模拟这种效果。“寂静需要精确的时序控制，而且对现场环境噪音要求很高。”
“那就挑战一下。”林景芯抱起手臂，看着她，“你的技术做不到？”
这略带挑衅的话，却没有激起蒋昕辰的反感，反而让她笑了笑：“可以试试。”
于是，她们又开始新一轮的调试和实验。蒋昕辰尝试用算法制造出精准的“声音抽离”效果，林景芯则调整其他感官反馈与之配合。
失败了好几次，要么寂静的时机不对，要么与其他反馈冲突。但她们都没有放弃，反复讨论，调整方案。
终于，在一次测试中，当模拟的污染数据突破临界值时，所有的光影流动骤然变缓、扭曲，背景中一直存在的、模拟城市白噪音的低声嗡鸣戛然而止，展馆陷入一片短暂而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紧接着，一种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代替了声音的警示。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那种寂静中的压迫感和随后的物理震动，比尖锐的警报更让人感到不安和反思。
两人站在空旷的展厅中央，看着测试结果，相视一笑。那是属于合作者之间，攻克难题后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成就感。
工作间隙，她们也会靠在墙边，分享一瓶水，简单聊几句。
“你毕业论文方向定了吗？”林景芯问，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基本定了，还是围绕数据可视化和可解释AI。”蒋昕辰拧上瓶盖，“你呢？这个项目结束后有什么打算？”
“有几个驻地邀请在谈，还有个画廊的个展计划在排期。”林景芯望着展厅高处还未点亮的主灯光装置，“可能还会去趟北欧，那边有些生态艺术项目很有意思。”
“挺好的。”蒋昕辰真心地说。
她们聊着未来的计划，语气平常，像在谈论天气。没有试探，没有挽留，只是分享信息。但在这平静的交流下，彼此都清晰地知道，对方正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稳步前行，并且走得很好。
这让他们感到安心，也感到一种奇异的……靠近。不是物理距离的靠近，而是心灵状态的同步——都在为热爱的事业拼搏，都在成长，都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布展最后几天，工作进入最紧张的收尾阶段。她们常常忙到展馆锁门，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
一个深夜，所有硬件和程序终于联调通过。整个装置第一次完整地运行起来。数据流驱动着光影在反光片和墙壁上流转、汇聚、分散；声音随着环境模拟数据起伏变幻；甚至地面和某些结构会传来微微的、与数据对应的震动。
展厅变成了一个呼吸着的、有生命的、充满科技诗意又隐含警示的奇异空间。
蒋昕辰和林景芯并肩站在展厅入口处，看着她们共同创造的这个世界。灯光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数据流的声音像潮汐般在空旷的展厅里起伏。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
长达数月的紧密合作，无数次的争论与妥协，日夜不休的调试与打磨，在这一刻，化为了眼前这个真实可触的、凝聚了两人智慧与心血的作品。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寂静中流淌。是成就感，是欣慰，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超越合作关系的连接感。
她们曾共同创造过情感的联结，也亲手将其摧毁。如今，她们又共同创造了这个物理与概念交织的“世界”。虽然性质截然不同，但那种倾注心力、并肩作战、最终见证成果诞生的过程，却在某种程度上，弥合了过去的某种断裂。
“差不多了。”良久，林景芯轻声说，打破了沉默，“明天最后检查一遍，就可以准备对外开放了。”
“嗯。”蒋昕辰应道，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些变幻的光影上。
她们关上总控电源，展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一起锁好展馆大门，走进深夜清冷的街道。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见。”林景芯说。
“明天见。”
各自转身，走向不同方向的夜色。
但这一次，转身离开时，蒋昕辰心里没有了毕业典礼时的怅惘，也没有了咖啡馆分别时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饱含温度的充实感，和一份对明天再次“并肩工作”的、清晰的期待。
展馆里的灯光熄灭了，但某些东西，却在黑暗中，被悄然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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