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和即时通讯工具的高效，终究无法完全替代面对面的讨论，尤其当项目涉及到硬件原型调试和感官体验的具体设计时。几次远程沟通后，一些细节问题还是需要当面敲定。
林景芯主动提议：“有些互动反馈机制和硬件接口的问题，线上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那家‘回声’咖啡馆，方便见面聊一下吗？那里安静，也有插座。”
她的提议很自然，完全基于项目需要。蒋昕辰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况且，她也认为当面沟通确实更有效率。
“回声”咖啡馆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老街转角，店面不大，装修是简洁的工业风混搭着一些复古元素，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电子音乐。顾客多是附近的学生和自由职业者，各自对着电脑或书本，氛围安静而专注。
蒋昕辰提前五分钟到达，选了个靠墙的、有电源插座的角落位置。她点了一杯黑咖啡，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相关的技术文档和测试数据。
三点整，林景芯推门而入。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工装裤，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巨大帆布包，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工作室赶过来。她环视一圈，看到蒋昕辰，径直走了过来。
“久等。”她在蒋昕辰对面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脚边，动作干脆。
“刚到。”蒋昕辰合上笔记本，将菜单推过去，“喝点什么？”
林景芯扫了一眼菜单：“冰美式，谢谢。”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填补了空白。
“先看这个。”林景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张设计草图和一个粗糙的互动模拟视频，“这是根据你上次提供的数据流节奏调整后的视觉反馈方案。但我在测试原型时发现，当多个数据源（比如PM2.5和噪音）同时出现峰值时，现有的灯光和声音反馈会互相干扰，反而削弱了冲击力。”
她将平板推过来，蒋昕辰接过去，仔细看着。草图上标注着复杂的对应关系和时序逻辑，模拟视频则直观地展示了问题所在。
“需要建立一个优先级仲裁机制，或者引入更复杂的叠加算法。”蒋昕辰沉思着说，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或者，从艺术表达的角度，这种‘干扰’本身是否可以成为一种隐喻？比如城市信息过载带来的感官混乱？”
林景芯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角度有意思。但隐喻需要能被感知，而不是单纯的混乱。”她拿回平板，快速在上面画了几笔，“或许我们可以设计一种‘挣扎’与‘融合’的过渡状态？当多个强信号冲突时，反馈不是简单的叠加或互斥，而是产生一种新的、短暂的、不稳定的中间态光影和声音，然后再根据主导信号演化……”
她们就这样围绕着技术细节和艺术表达，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语速很快，思维跳跃，常常是一个提出想法，另一个立刻跟进或反驳，再共同修正。笔记本、平板、甚至餐巾纸都成了演算和涂鸦的工具。
咖啡送了上来，渐渐变凉，谁也没顾得上喝。
讨论从反馈机制延伸到传感器精度，从数据延迟谈到观众心理预期，从技术可行性聊到美学统一性。她们时而争执，时而达成共识，时而又因为对方一个意想不到的切入角度而陷入沉思。
蒋昕辰发现，和林景芯讨论问题是一种极其高效的智力激荡。她思维敏捷，不受常规束缚，总能提出大胆甚至异想天开的方案，却又能在蒋昕辰用逻辑和数据进行推演后，迅速调整，找到艺术与技术的平衡点。
而林景芯也再次确认，蒋昕辰的专业素养和严谨态度是项目不可或缺的基石。她不仅能将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地，还能预见潜在问题，提供可靠的解决方案。更重要的是，她开始真正尝试理解艺术表达的意图，而不仅仅是提供技术支持。
时间在专注的讨论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咖啡馆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一个关键的技术难点终于找到了双方都认可的解决路径。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靠向椅背，这才发现咖啡早已凉透。
“我叫服务员换两杯热的？”蒋昕辰提议。
“不用了。”林景芯摆摆手，拿起已经冰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毫不在意，“差不多了。剩下的接口协议和代码部分，我回去再细化一下，邮件发你。”
“好。”蒋昕辰也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
短暂的放松间隙，气氛微妙地变化。刚才那种高度集中的、纯粹专业的气场消散了，留下的是两个刚刚完成一场酣畅淋漓脑力碰撞的、略感疲惫又有些兴奋的人。
她们沉默地坐着，听着咖啡馆里低低的交谈声和音乐。灯光在林景芯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咖啡杯壁。
蒋昕辰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起那张深夜速写里的自己。此刻，她们的角色仿佛调换了。她成了观察者。
“你最近……都住在这边？”蒋昕辰打破了沉默，问了一个稍微私人化、但也不算越界的问题。
“嗯。项目中心的临时公寓，离工作室近。”林景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呢？实验室那边忙吗？”
“还好，课题在推进。这个合作项目占了不少时间，但很有收获。”蒋昕辰如实回答。
“那就好。”林景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这个城市……和你想象中一样吗？”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蒋昕辰想了想：“比想象中更古老，也更包容。实验室和这里（她指了指咖啡馆），像是两个世界，但又奇异地共存。”
“是啊。”林景芯轻轻呼出一口气，“古典和先锋，秩序和混乱……挺有意思的。”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因为无话可说，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憩，一种在激烈工作讨论后，自然而然的、带着点疲惫的放松。
“时间不早了。”林景芯看了一眼手机，“我晚上工作室还有点收尾工作。”
“嗯，我也该回去了。”蒋昕辰开始收拾东西。
她们各自结账，一起走出咖啡馆。初春的夜晚，空气微凉，带着湿润的气息。
“那……周一邮件联系？”林景芯站在路灯下，看向蒋昕辰。
“好。”蒋昕辰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没有再多的话，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蒋昕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林景芯的背影已经融入了老街昏黄的灯光和稀疏的人流中，帆布包在身侧轻轻晃动，步伐很快，像是要赶赴下一个战场。
她转回头，继续朝地铁站走去。心里很平静，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这次“工作会谈”，超出了她的预期。不仅仅是高效地解决了问题，更让她看到了一个在工作中全力以赴、思维闪耀、同时又自然而真实（会喝凉咖啡、会疲惫、会看着街灯出神）的林景芯。
她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新的、基于共同目标和彼此专业认可的联系。这种联系，比同学更深入，比恋人更冷静，比陌生人更熟悉。
它像一座刚刚架设好的、坚固而实用的桥梁，连通了两个曾经隔绝的世界。而桥下的河水，看似平静，却不知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与生机。
咖啡馆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但讨论时那种思维碰撞的兴奋感，和最后那片刻宁静的、近乎并肩的休憩，却清晰地留在了蒋昕辰的脑海里。
新的篇章，似乎正以这样一种理性而克制的方式，悄然翻开新的一页。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