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辰背着林景芯，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废弃货场。暴雨如注，砸在身上生疼，泥泞的路面湿滑不堪，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她咬紧牙关，尽量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双臂牢牢地圈住背上的人。
林景芯伏在她肩头，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但依旧虚弱。她能感觉到蒋昕辰颈侧传来的急促脉搏，能听到她压抑的喘息声，也能感受到那托着自己的手臂传来的、异常坚定的力量。雨水混合着汗水，从蒋昕辰的鬓角滑落，滴在林景芯的手背上，微凉。
另外两个女生勉强跟在后面，帮不上太多忙，只能努力辨认方向。
终于回到了稍微像样的道路上，蒋昕辰拦下了一辆路过的、愿意帮忙的面包车。司机是个好心的大叔，看到她们狼狈的样子，二话不说就让上了车。
车厢里弥漫着潮湿和闷热的气息。蒋昕辰小心翼翼地将林景芯放在后排座位上，自己坐在她旁边，依旧用手臂虚虚地护着她，防止颠簸。林景芯闭着眼睛，眉头微蹙，苍白的脸上沾着雨水和发丝。
“去最近的医院，麻烦您开快一点。”蒋昕辰对司机说，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
车子在雨幕中疾驰。蒋昕辰拿出手机，屏幕湿漉漉的，勉强操作着，查找附近医院的急诊信息。她不时侧头观察林景芯的状态，伸手探她的额头，温度似乎没有降下来。
“难受吗？”她低声问，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景芯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将脸往座椅里埋了埋，像是在躲避什么。
到了医院急诊，蒋昕辰付了车钱，再次将林景芯背起，冲进了明亮嘈杂的急诊大厅。挂号、缴费、向医生描述情况……她处理得有条不紊，尽管自己浑身湿透，头发滴水，看起来比病人好不到哪里去。
医生检查后，确认是轻度中暑合并低血糖，需要输液补充水分和电解质。护士将林景芯安置在观察区的病床上，挂上了点滴。
忙完这一切，蒋昕辰才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她靠在病房门口的墙壁上，微微喘息。衣服湿冷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顾不上这些，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里面病床上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上。
林景芯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但比之前缓和了一些。点滴瓶里的液体，正一滴滴缓慢地流入她的静脉。
蒋昕辰的心，也随着那滴答声，一点点沉静下来，后知后觉地涌上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庆幸……还有一丝久违的、能够为她做点什么的踏实感。
林景芯的同学也赶到了，带来了干爽的毛巾和替换衣物，对蒋昕辰千恩万谢。蒋昕辰只是摇摇头，接过毛巾简单擦了擦头发和脸，换上了同学带来的、明显小了一号的干燥T恤，显得有些紧绷和滑稽，但她毫不在意。
“你们先回去吧，画具那边可能需要人看着，或者联系学校。”蒋昕辰对那两个女生说，“我在这里陪着就行。”
女生们看了看里面睡着的林景芯，又看了看蒋昕辰虽然狼狈却异常镇定的样子，点了点头，留下一些零食和水，再次道谢后离开了。
急诊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远处隐约的嘈杂。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蒋昕辰搬了把椅子，轻轻放在林景芯的病床边，坐下。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安静地守着，目光落在林景芯输液的手背上，那里因为血管细，扎针的地方有些微肿。
时间慢慢流淌。点滴瓶里的液体下去了一半。
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茫然，聚焦后，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蒋昕辰。
四目相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蒋昕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到林景芯眼中闪过惊讶、窘迫、疲惫，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脆弱。
“你醒了。”蒋昕辰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感觉好点了吗？还晕吗？”
林景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略显可笑的T恤，看着她湿漉漉还未完全干透的头发，看着她眼底清晰可见的关切和疲惫。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生疏和客气，像对待一个帮了忙的普通同学。
蒋昕辰心里微微一刺，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医生说是中暑加低血糖，输液补充一下，休息好就没事了。以后出门写生，记得带够水和吃的，天气不好就别去太偏的地方。”
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医嘱，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关心。
林景芯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心里乱糟糟的。在最狼狈的时候，被最不想见到（或者说，最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看到，还被对方这样照顾……复杂难言的情绪交织着身体的不适，让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点滴瓶里的液体不紧不慢地滴落。
“……画具，”林景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在货场。”
“我跟你的同学说了，她们会处理，或者联系学校保卫处。”蒋昕辰回答，“不用担心。”
“嗯。”林景芯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逃避对话。
蒋昕辰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林景溪安静的侧脸，偶尔看向窗外渐停的雨夜。
急诊室冷白的灯光下，她们之间隔着病床的距离，也隔着几个月来堆积的冰层与伤痕。但至少，在这个暴雨过后的夜晚，在这方充满消毒水味的狭小空间里，她们重新共处一室，以一种奇异的方式。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刻意的回避，只有生疏的客气、沉默的守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在危难时刻被重新勾连起的、微弱却坚韧的纽带。
这点微光，不足以融化所有冰雪，却足以照亮这个夜晚，也让某些深埋的东西，在寂静中悄然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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