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顾念羽的谈话,像给蒋昕辰原本有些茫然的成长之路,点亮了一盏清晰的路灯。她更加专注于自我的沉淀与提升,不再过分纠结于过去或焦虑于飘渺的未来。日子在实验室、图书馆、工作坊和自我探索中平稳流逝,夏天带着它特有的湿闷热气,悄然覆盖了校园。
六月底,期末将近,空气里弥漫着复习备考的紧张气息,也酝酿着一场憋闷了许久的雷雨。天色从午后就开始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风带着土腥味,树叶不安地簌簌作响。
蒋昕辰下午没有课,待在图书馆里整理最后几门专业课的复习资料。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图书馆早早亮起了灯。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动作瞬间停滞——
林景芯。
分手后,这是林景芯第一次主动联系她。没有拉黑,但也没有任何交流,这个名字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蒋昕辰的心跳骤然失序。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指尖有些发颤地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喂?”她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林景芯的声音,而是一个有些焦急的陌生女声:“请问是蒋昕辰吗?”
“我是。你是?”
“我是林景芯的同学,我们在城西那个废弃的铁路货场写生,景芯她……”对方的声音被一阵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雷声打断,“她好像中暑了,还有点低血糖,现在晕晕乎乎的,雨马上就要下来了,我们人手不够,搬不动画具也照顾不过来……景芯手机里最近联系人是你,我们就……”
对方语速很快,背景音嘈杂,夹杂着其他人的喊声和越来越近的闷雷声。
蒋昕辰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被一股强烈的担忧和急切取代。城西废弃货场?那里偏僻荒凉,一旦下起暴雨,情况会更糟。
“具体位置告诉我,我马上过去。”蒋昕辰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语速加快。
记下详细地址后,她挂断电话,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图书馆。外面天色如墨,狂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落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零星砸落。
她顾不上回宿舍拿伞,冲到校门口,幸运地拦到了一辆正要走的出租车。报出地址后,司机有些犹豫:“姑娘,那边很偏啊,眼看就要下大雨了……”
“麻烦您快一点,我朋友在那里生病了,需要帮忙。”蒋昕辰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恳求。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踩下了油门。
车子在越来越密集的雨点中疾驰。蒋昕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狂风摧折的树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中暑?低血糖?林景芯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那里避雨的地方多吗?
各种不好的猜测在她脑海中翻滚。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即使分开了,即使她自以为做好了放下的准备,林景芯的安危依旧能轻易牵动她全部的神经。
出租车在距离货场还有一段距离的泥泞路口停下,司机抱歉地说里面路太烂,车进不去了。蒋昕辰迅速付钱下车,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已经开始瓢泼而下的大雨里。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视野变得模糊。她按照电话里描述的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荒地和废弃的铁轨间奔跑。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焦急地四处张望。
终于,在几节废弃的车厢和一堆生锈的集装箱后面,她看到了几个人影,还有支着的画架和散落的画具。
“景芯!”她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风雨里。
一个女生看到她,如释重负地挥手:“这里!”
蒋昕辰跑过去。林景芯靠在一个破旧的集装箱壁上,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额头上覆着一层虚汗,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她身上也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颊上,旁边一个同学正试图给她喂水。
看到蒋昕辰出现,林景芯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但很快又被虚弱和不适掩盖。她别开脸,没有吭声。
“她怎么样?”蒋昕辰蹲下身,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伸手试了试林景芯额头的温度,有些烫,但不确定是发烧还是中暑的体热。
“应该是有点中暑,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低血糖犯了。”那个打电话的女生快速说道,“我们想扶她出去,但她没什么力气,画具又多……”
蒋昕辰看了一眼散落的大型画板和沉重的颜料箱,又看了看越来越大的暴雨和天色。
“画具先放在这里,找东西盖一下。”她当机立断,语速飞快,“人必须先离开。这里太偏僻,雨大了更麻烦。”
她说完,转向林景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能站起来吗?我背你。”
林景芯抬起眼,湿漉漉的睫毛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虚弱地点了点头。
蒋昕辰转过身,半蹲下来。旁边两个女生帮忙,将林景芯扶到她背上。林景芯很轻,但此刻伏在她背上,滚烫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让蒋昕辰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抓稳。”她低声说,然后稳稳地站起身,双手牢牢托住林景芯的腿弯。
“画具……”一个女生还有些犹豫。
“回头再来拿!先送人去医院!”蒋昕辰的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她看了一眼另外两个同样狼狈的女生,“你们跟紧我,注意脚下,别走散了!”
说完,她背着林景芯,迈开步子,走进了倾盆暴雨之中。
风雨如晦,前路泥泞。蒋昕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沉。背上的重量,是她弄丢过的珍宝,此刻却以这样一种脆弱的方式,重新回到她的生命里。
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这突如其来的交集意味着什么,也没有精力去分辨林景芯沉默背后的情绪。她只有一个念头:带她离开这里,带她去安全的地方,让她好起来。
雨水冲刷着她们,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哗啦的雨声,和她自己沉重而坚定的心跳。这场盛夏的暴雨,猝不及防地降临,也将一些被刻意冰封和回避的东西,冲到了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