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林景芯输完了液。医生检查后，确认她已无大碍，开了些口服补液盐和注意事项，便允许离开了。
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洗过一般，透出深沉的墨蓝色，几点疏星遥远地闪烁着。医院门口的路面还积着水洼，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林景芯的身体依旧有些虚弱，但已经能自己行走。她谢绝了蒋昕辰再次背她的提议，坚持自己走。蒋昕辰没有强求，只是默默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臂虚悬，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扶住她的姿态。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晚风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吹在身上，驱散了医院里闷热的消毒水味，也让疲惫的神经稍微松弛。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她们。这沉默不同于冷战时期的冰冷对抗，也不同于热恋时的甜蜜无间。它是一种复杂的、充满了未言明情绪的空白。有尴尬，有生疏，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
蒋昕辰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林景芯的脚步。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被夜风吹起又落下的几缕湿发。许多话在胸口翻涌——关于那幅《暗涌》，关于自己的反思和改变，关于顾念羽阿姨的谈话，关于……她依旧无法放下的心意。
但她一句也说不出口。此刻的林景芯看起来脆弱而疏离，像一只受惊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小兽，任何多余的言语都可能被误解为冒犯或压力。
而林景芯，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身体的虚弱让她放下了部分武装，蒋昕辰在暴雨中的出现、背她时的坚定、在医院里沉默的守候……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回放。她厌恶这种依赖感，厌恶在最不堪的时候被对方看到，更厌恶心底因此泛起的、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柔软和动摇。
她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
两人停下脚步，并肩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信号灯变换的数字倒映在积水里，明明灭灭。
“……今天，谢谢你。”林景芯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目光盯着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
蒋昕辰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线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不用谢。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景芯心湖，激起细微的涟漪。什么叫做“应该的”？以她们现在的关系，有什么是“应该”的？
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
绿灯亮了。
“走吧。”蒋昕辰轻声说，示意她先行。
她们继续往前走。蒋昕辰租住的校外公寓，和林景芯的画室公寓在两个方向。走到下一个岔路口，就必须分开了。
距离岔路口越来越近，沉默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终于，站在了分岔的地方。一条路通向蒋昕辰的公寓，一条通向林景芯的画室。
林景芯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蒋昕辰。她的脸色在路灯下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我到了这边，自己回去就行。”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几分干脆，尽管还带着虚弱。
蒋昕辰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回去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如果……还有不舒服，随时打电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打给我，或者打给慕阿姨顾阿姨，都可以。”
林景芯“嗯”了一声，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用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一个小水洼。
又一阵沉默。
“那……我走了。”林景芯说，转身准备离开。
“林景芯。”蒋昕辰忽然叫住她。
林景芯背影一僵，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蒋昕辰看着她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很想你”，想说“我一直在努力改变”……但最终，她只是轻声说：
“路上小心。”
林景芯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似乎又紧绷起来。她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背对着她，随意挥了挥，然后迈开步子，独自走进了那条通往她画室的小路。
蒋昕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转角处，才转身，朝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归途依旧静默，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这一次的静默，似乎和来时又有些不同。来时是纯粹的、紧绷的、充满未知的担忧。而现在，担忧褪去，留下的是更复杂的、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的东西——一次意外的交集，一次打破僵局的危机，一次沉默的陪伴与守护。
她们像两艘在暴风雨中短暂交汇又分开的船，各自带着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继续驶向尚未明朗的前方。伤痕依旧在，隔阂并未消失，但某些冻结的东西，似乎在今晚的暴雨和急诊室的灯光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她们在静默中，完成了一次没有争吵、没有指责的、短暂的共处。这对于曾经激烈决裂的她们而言，或许，已经是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向前移动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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