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画

那束转瞬即逝的微光，并未能真正照亮蒋昕辰前行的路，反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又迅速归于沉寂，留下更深的怅惘。她反复回想林景芯出现在报告厅的那一幕，试图解读那平静目光下的含义，却只得到一片模糊的空白。

或许，真的只是偶然路过，随意一听。

生活再度被密集的课业和实验填满，只是蒋昕辰的心里多了一根无形的弦，总在不经意间被与“艺术”或“林景芯”相关的任何细微线索拨动，引起一阵绵长的、隐秘的疼痛。

四月中旬，学校为了展示跨学科合作的成果，决定在图书馆一楼开辟一个小型展厅，展出“算法艺术与基因表达可视化”项目的部分作品，以及一些由艺术系学生根据这些科学图像进行二次创作的画作。

作为项目核心成员，蒋昕辰被要求参与布展工作。当她第一次走进那个临时布置成展厅的、拉着厚厚遮光窗帘的阅览室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展厅的光线经过精心设计，幽暗而集中，只照亮墙壁上悬挂的作品。空气里弥漫着新刷的墙面漆和淡淡的油彩气味。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靠里侧墙面上的一幅画吸引过去。

那是一幅尺寸不小的油画。

画面主体，正是她报告中曾展示过的、一段特定基因序列在某种刺激下的动态表达可视化图像——扭曲、缠绕、闪烁着幽蓝与银白光带的抽象结构，充满了科技与生命的奇异美感。但这幅画并非简单临摹。

画者用极其大胆而富有张力的笔触，将那些冰冷的数字线条与色块，融入了更深邃、更富有情感色彩的背景之中。幽蓝的光带仿佛化作了流淌的星河，银白的光点如同凝结的泪滴或初绽的冰花。画面的边缘处，用近乎泼洒的方式，渲染出大片沉郁的深紫与墨黑，却又在极暗处，点缀着几不可察的、温暖的金色微光，仿佛绝望深渊中未曾彻底熄灭的余烬。

整幅画充满了强烈的矛盾与对抗感：理性与感性，冰冷与炽热，束缚与挣扎，绝望与……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执拗的希望。

画作右下角，签着一个飘逸飞扬的英文花体签名：J.X. Lin。

Lin. 林。

蒋昕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骤然停滞。她认得这个签名，也认得这种用色的大胆和笔触间流淌的、几乎要破框而出的情绪。

是林景芯。

她不仅去听了报告，还看了那些冰冷的科学图像，并且……用她的方式进行了理解，进行了再创造。

蒋昕辰一步步走近那幅画，在幽暗的光线下仰头凝视。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画面中那种强烈到近乎痛苦的情感张力。那些纠缠的线条，那些碰撞的色彩，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微光……

这不仅仅是对科学图像的转化。这更像是一种对话，一种倾诉，甚至……一种质问。

画里的挣扎与矛盾，绝望与微光，是否也映照了作画者本人的心境？

蒋昕辰不敢深想，只觉得眼眶发酸，喉咙哽住。她仿佛透过这幅画，触摸到了林景芯分手后那些她不曾看见的日与夜——或许，并不全是如传言中那般“潇洒前行”、“郎才女貌”，或许，也有痛苦，有迷茫，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需要借助画笔来宣泄。

而她，这个造成一切痛苦的源头，此刻却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窥视着对方的内心风景。

“蒋学姐？”同组的学妹抱着一摞展品说明走过来，见她愣愣地站在画前，小声提醒，“这幅画是艺术系林景芯学姐的作品，根据我们第三组数据创作的，标题叫《暗涌》。”

《暗涌》。

蒋昕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暗流汹涌，表面平静，内里却激荡着无法平息的力量。这名字恰如其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帮忙布置其他展品。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幅画，心神不宁。

布展间隙，她特意去翻了翻参展作品的登记册。在《暗涌》的登记页上，创作者联系方式一栏，林景芯留下的正是她那个蒋昕辰熟记于心的号码。

她没有勇气拨通，甚至没有勇气再多看几眼。那幅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带来的伤害，也照出了林景芯未曾彻底熄灭的、复杂的情感火焰。

接下来的一周，展厅正式对外开放。蒋昕辰偶尔会“路过”，远远地看着那幅《暗涌》前驻足的人群，听着他们低声的赞叹和讨论。有人说这画“科技与艺术的完美结合”，有人说“感受到了强烈的内在冲突”，有人说“作者一定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每一次，蒋昕辰都会默默离开，心里五味杂陈。

她为林景芯的才华和受到的认可感到骄傲，这是她应得的。同时也被那画中流露的情感深深刺痛，并感到一种近乎卑微的庆幸——至少，林景芯还没有完全将她从情感的世界里抹去，即使是以这种痛苦而曲折的方式。

《暗涌》成了横亘在蒋昕辰心中的一道无声的风景，也成了一个无声的鞭策。

它提醒着她，有些伤害真实存在，有些情感并未随风而逝。它也让她更加坚定地走在自我反思和成长的道路上。她需要变得更好，更勇敢，更坦诚，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她已不敢奢望），而是为了在未来某一天，如果命运再给她们一次面对的机会时，她能不再是那个只会带来伤害和失望的蒋昕辰。

暗室里的画，照见了过去，也隐约指向了一条充满荆棘、却必须独自走完的、通向内心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