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父女长谈

春末夏初，天气渐暖，蒋昕辰心里的严冬却似乎还在持续。《暗涌》那幅画带来的冲击，并未随时间淡化，反而像种子一样在她心底生根，伴随着日益繁重的学业和越发清晰的自我认知，悄然生长。

她开始更频繁地与家里联系，不再仅限于报平安和学业。她会跟林小昕分享校园里的趣事，也会偶尔流露出对未来选择的些许迷茫。林小昕总是温柔地倾听，给出建议，但从不强加自己的意志。

然而，蒋昕辰知道，她终究需要面对最艰难的一关——她的父亲，蒋林夜。

父亲对她的期望一直很高，严谨、自律、目标明确，是他心目中“优秀”的标准模板。蒋昕辰也一直努力符合这个模板，直到林景芯的出现，打乱了一切。她不确定，父亲是否能理解她内心的这场“地震”，以及地震后留下的、与模板不符的裂痕与沟壑。

机会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到来。蒋林夜来A市出差，顺路到学校看她。父女俩在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餐厅吃饭。

蒋林夜询问了她的学业、实验进展，一如既往地给予肯定和鞭策。蒋昕辰一一回答，条理清晰，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静，没有逃过父亲的眼睛。

“昕辰，”蒋林夜放下筷子，目光锐利而关切地看着女儿，“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还是有别的心事？你妈妈很担心你。”

蒋昕辰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餐厅柔和的灯光下，父亲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清晰可见。她忽然意识到，父亲也并非她想象中那样永远坚不可摧、不容置疑。他也会老去，也会担忧。

酝酿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却异常艰难。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爸，我……我上学期，喜欢上一个人。”

蒋林夜的神色未变，只是眼神专注了几分，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叫林景芯，是艺术系的。我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蒋昕辰的声音有些干涩，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但后来，因为我的问题，我们分开了。”

她没有隐瞒林景芯的性别。这是她必须跨出的第一步——对自己，也对最亲近的人坦诚。

蒋林夜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的问题？”

“嗯。”蒋昕辰点头，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开始剖析自己，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的自责，“我不够信任她，因为她的世界和我习惯的完全不同，自由、感性，让我感到不安。我怯懦，不敢公开我们的关系，觉得那是‘麻烦’。我自私，希望她按照我的节奏和方式生活，却不愿意真正走进她的世界去理解她。我用冷暴力和猜疑对待她，最后……彻底伤害了她，也弄丢了她。”

她将自己在湖边反思的一切，对着父亲，清晰地陈述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不加掩饰地剖析自己在一段感情中的失败。

蒋林夜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蒋昕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所以，你现在还喜欢她？”

蒋昕辰的喉咙哽住了，眼眶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喜欢。但这不是重点，爸。重点是，我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很多问题……不只是在这段感情里。我太依赖既定的规则和计划，害怕变化，缺乏真正理解他人、尤其是理解与自己不同的人的勇气和耐心。我……好像一直在用一种自以为是的方式生活，却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但她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爸，对不起。我可能……不是你期望中那种永远正确、永远不出错的女儿。我搞砸了很重要的事情，也看到了自己很多糟糕的地方。”

蒋林夜看着女儿流泪却依然倔强坦承的模样，坚硬的眼神终于松动，掠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蒋昕辰几乎以为他会失望，会批评，会重申他的期望。

终于，他叹了口气，拿起纸巾递给蒋昕辰。

“擦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昕辰，爸爸从来没有期望你做一个‘永远正确、不出错’的人。那是不现实的。”

蒋昕辰愣住，接过纸巾，有些无措地看着父亲。

“我和你妈妈，希望你优秀，是希望你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有底气面对人生的起伏。”蒋林夜缓缓说道，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但优秀，不代表不会犯错，不会受伤，不会迷茫。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很多错，也曾经因为固执和自以为是，伤害过重要的人，包括你妈妈。”

蒋昕辰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她从未听过的。

“感情的事，很复杂。”蒋林夜继续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固定的公式，也没有标准答案。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并且愿意去面对、去反思，这本身，就是一种成长，甚至比我期望的‘优秀’更重要。”

他转回头，看着女儿：“至于你喜欢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和人生。我和你妈妈，只希望你健康、快乐，能找到一个真正懂得你、尊重你，也能让你变得更好的人。如果那个人出现了，无论她是谁，我们都会祝福。”

这番话，像一场温润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了蒋昕辰心中那片干涸龟裂的土地。她一直以来的忐忑、自责，以及对父母反应的恐惧，在这一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接纳与理解。

“爸……”她声音哽咽，说不出更多的话。

“但是，”蒋林夜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却带着更深沉的关切，“认识到错误只是第一步。如何改正，如何成长，如何不再犯同样的错误，甚至如何弥补……这些都需要你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时间。感情不是儿戏，伤害一旦造成，愈合需要耐心，也需要缘分。”

“我知道。”蒋昕辰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混合了释然、感动和新的决心，“我会努力的。不是为了挽回什么，而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蒋林夜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欣慰。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吃饭吧，菜要凉了。”

这顿晚饭的后半段，气氛轻松了许多。蒋昕辰感觉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被移开了一半。来自最亲近的人的理解与支持，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自我改变绝非易事，与林景芯的关系也前途未卜。但至少，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她有了更坚实的内省基础，也有了来自家庭的后盾。

这场深夜的长谈，像一盏灯，照亮了她独自跋涉的成长之路。虽然光晕之外仍是黑暗，但脚下的路，已然清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