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新学期伊始。校园重新被年轻的身影和喧闹填满,冬雪渐融,枝头萌出不易察觉的嫩芽。
蒋昕辰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规律:上课、实验、图书馆。只是,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她再也没有去过,宁愿选择更偏僻的角落。她也尽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林景芯的路径和时间。
然而,世界很小,流言却像风,无孔不入。
三月的一个午后,蒋昕辰在食堂排队,无意间听到前面几个艺术系模样的女生低声交谈,话语碎片飘进她耳中。
“……真的假的?林景芯和油画班那个陈墨?”
“挺真的吧,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去看展了,挺亲密的。”
“陈墨家里不是挺有背景的吗?据说还推荐了画廊给林景芯……”
“郎才女貌,挺配的啊。总比之前那个……强吧?”
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
蒋昕辰端着餐盘的手指蓦地收紧,骨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餐盘里的饭菜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气味。
郎才女貌。挺配的。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带来尖锐而新鲜的疼痛。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食不知味,机械地将食物塞进嘴里,却如同嚼蜡。
是真的吗?林景芯和陈墨……
理性告诉她,即使是真的,也再正常不过。是她亲手推开林景芯,难道还指望对方永远停留在原地,为她守候吗?
可情感上,那股窒息般的闷痛和翻江倒海的酸涩,几乎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想象出林景芯和陈墨站在一起的样子——同样才华横溢,同样身处艺术世界,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或许……真的很“配”。
这个认知,比失去本身更让她难以承受。它意味着,她不仅是过错方,还可能彻底被取代,被遗忘。
下午的实验,她连续犯了好几个低级错误,被导师皱着眉提醒“集中精神”。她道歉,却无法控制思绪的飘散。
晚上,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艺术楼附近。画室的窗户亮着灯,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她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灯光熄灭。
她没有看到林景芯,也没有看到陈墨。但那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失落和刺痛,如影随形。
就在她以为这个春天将永远这样灰暗冰冷地持续下去时,一点微光,猝不及防地照了进来。
四月初,学校举办一年一度的“跨学科创新论坛”,鼓励不同专业的学生交流碰撞。蒋昕辰所在的生物信息学小组准备了一个关于“算法艺术与基因表达可视化”的前沿课题报告,她被推选为主要宣讲人。
报告当天,小礼堂里坐了不少人。蒋昕辰站在台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然后,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礼堂后排靠边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林景芯。
她独自坐着,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似乎只是随意进来听听。
她怎么会在这里?艺术和生物信息学……几乎毫无交集。
蒋昕辰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她迅速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投影屏幕。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今天我们小组汇报的题目是……”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晰、冷静和条理。她讲解着复杂的算法原理,展示着如何将抽象的基因序列数据转化为具有美学意味的动态可视化图像。这是她擅长的领域,逻辑严密,表述精准。
然而,在整个宣讲过程中,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后排那道目光的存在。它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挑衅或笑意,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审视地落在她身上。
这目光像一种无声的压力,也像一种奇异的牵引,让蒋昕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投入,也更加紧张。她想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并非只有刻板和冷漠?证明她也在努力理解她的世界?还是仅仅……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得糟糕?
报告很成功,提问环节也应对得当。结束时,台下响起掌声。蒋昕辰微微鞠躬,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后排。
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林景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就像她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样。
蒋昕辰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好像被那短暂的一瞥,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悸动。
林景芯来了。为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但这一点微光,就像早春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孱弱的阳光,虽然无法驱散所有的寒冷和黑暗,却让她冰封的心湖,漾开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暗流依旧汹涌,疼痛未曾减轻。但至少,这束微光让她意识到,那个她以为已经彻底远离的世界,或许……并未完全对她关上大门。而她自己,也正在这条漫长而痛苦的成长之路上,蹒跚前行,试图变成更好一点的人。
哪怕,只是为了一个渺茫到不敢言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