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临,校园骤然空荡。蒋昕辰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申请了留校,参与一个周期较长的封闭式实验项目。她需要忙碌,需要将自己沉浸在与情感完全无关的、绝对理性的领域,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
实验楼里暖气充足,仪器低声嗡鸣。蒋昕辰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全神贯注地操作着移液器,精确地分配着微升级的溶液。数据记录本上,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严谨。同组的师兄师姐都夸她细致沉稳,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沉稳”之下,是近乎麻木的冰封。
除夕夜,实验暂时告一段落。整栋楼几乎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远远近近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城市的上空偶尔炸开几朵寥落的烟花。食堂准备了简单的年夜饭,但蒋昕辰没什么胃口,只打了一份饺子带回宿舍。
空荡荡的寝室里,她对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图表,食不知味地吃着已经冷掉的饺子。手机安安静静,家族群里热闹非凡,亲戚们发着红包和祝福,父母也发来视频邀请。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受。
屏幕里出现父母温暖的脸,背景是家里温馨的客厅,桌上摆着丰盛的年夜饭。
“昕辰,怎么还没休息?吃饭了吗?”林小昕关切地问。
“吃了,妈。”蒋昕辰把饺子盒往镜头外挪了挪,“在赶实验报告。”
蒋林夜皱了皱眉:“大过年的,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知道,爸。项目进度紧。”蒋昕辰低声回答。
林小昕仔细端详着女儿,隔着屏幕也能看出她的消瘦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昕辰,”她声音柔和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妈妈说说?”
蒋昕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看着母亲温柔担忧的眼睛,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混杂着更深的愧疚涌上心头。她想告诉妈妈,她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们在一起过,又分开了,都是因为她的错。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什么,就是……实验不太顺利,有点压力。”
她终究没有勇气。不仅因为性向可能带来的震动,更因为不知如何启齿自己在这段感情中的糟糕表现。
“压力别太大,尽力就好。”蒋林夜严肃但不失关切地说,“过年一个人在学校,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嗯。”蒋昕辰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哽。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视频。热闹褪去,房间重新被寂静吞噬。窗外的鞭炮声显得更加遥远。
蒋昕辰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寒冷的夜色里,万家灯火闪烁,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团聚温暖的家。而她,独自站在这里,守着冰冷的实验室数据和一颗荒芜的心。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虽然也是在学校准备竞赛,但心里是充实而有目标的。而现在,目标依旧清晰——完成实验,取得好成绩——但支撑她前行的内核,仿佛被抽空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一直这样冰封下去。
不是为了挽回林景芯——她知道,自己暂时没有那个资格和脸面。而是为了她自己。她需要直面自己的问题,需要真正的成长,而不是用麻木和忙碌来逃避。
假期剩下的时间里,除了必要的实验,她开始有意识地做一些事情。
她重新走进了艺术类的阅览室,不是像以前那样匆匆一瞥,而是真正借阅了一些基础的、关于艺术鉴赏和艺术史的书籍。她试图去理解那些她曾认为“混乱”、“无逻辑”的表达背后,可能的情感和思想脉络。她甚至找出了林景芯之前提到过、但她当时不以为意的几位当代画家的资料,慢慢看,慢慢想。
她也会在黄昏时分,独自去那个曾经和林景芯散步过的湖边。冰雪覆盖的湖面一片死寂,但她站在那里,逼自己回忆那天争吵的每一句话,剖析自己当时的每一个念头,承认其中的怯懦、自私和不信任。
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像在解剖自己。但每多一点认知,心里那块坚冰,似乎就融化了一点点。
她还开始尝试与父母进行更深一点的交流,不再是只报喜不报忧。她会跟林小昕聊起学校里不同专业同学的有趣想法,会跟蒋林夜讨论一些学术前沿遇到的伦理困境。虽然依旧没有触及最核心的情感问题,但这是一种尝试,尝试打开自己封闭的内心,尝试建立更坦诚的沟通。
冰雪覆盖的世界,看似静止,但地底深处,生命的根系或许正在悄然活动,等待春天的讯息。
蒋昕辰知道,距离真正的“解冻”还很远。林景芯带来的伤口依旧鲜血淋漓,她对自己的失望和责备也并未减少分毫。
但至少,她不再只是麻木地行走在雪路上。她开始尝试凿开冰面,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道缝隙,去窥探底下被冻结的、真实的自己,以及那个因为她的错误而失去的、曾照亮她的世界。
这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自省之路。但这一步,她必须自己迈出去。这是对过去的交代,或许,也是对未来……渺茫到不敢奢望的可能性,所做的一点微弱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