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莫名酸涩的情绪,在蒋昕辰心里盘桓了一整晚。她试图用更多的实验数据和文献阅读来压制它,收效甚微。第二天早上,眼下不出意外地出现了淡淡的青黑。
周五晚上的学习小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蒋昕辰依旧准时出现,但比平时更加沉默。她将整理好的笔记推过去,声音比往常更低:“这周的重点是文艺复兴后期的样式主义,以及巴洛克艺术的萌芽。特点是……”
她的讲解依旧条理清晰,却少了之前偶尔会有的、针对林景芯理解角度而做的细微调整或探讨,更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播报任务。目光也很少与林景芯接触,大多时候停留在书本或笔记上。
林景芯起初没察觉异样,还在为某个晦涩的术语小声抱怨。但很快,她就感觉到了蒋昕辰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比初识时更甚的、冰封般的低气压。
“喂,”林景芯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桌子,试图引起对方注意,“这个地方,‘情感夸张与动态失衡是样式主义的典型特征’,这个‘失衡’怎么理解?是指构图上的不和谐吗?”
蒋昕辰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隔着镜片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字面意思。你可以参考教材第178页的图例《长颈圣母》,人物的比例被刻意拉长,营造出一种矫饰、紧张、不稳定的视觉效果。”
她的回答准确无误,却冰冷得像在回答一个陌生人的提问。
林景芯皱了皱眉。不对劲。这不像蒋昕辰。即使是她们最初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蒋昕辰的“刻板”里也带着一种较真的鲜活,而不是现在这种……拒人千里的沉寂。
“你怎么了?”林景芯直截了当地问,身体微微前倾,“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还是实验又不顺利了?”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蒋昕辰避开了她的目光,垂下眼帘,翻了一页书:“没什么。继续吧。”
这明显的回避让林景芯心头升起一丝不爽。她最讨厌这种打哑谜似的冷战。“什么叫没什么?蒋昕辰,我们好歹是搭档吧?你有什么不爽说出来啊,摆张冷脸给谁看?”
她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引得旁边自习的同学侧目。
蒋昕辰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抬起眼,目光终于与林景芯对上,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但冰冷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翻涌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烦闷。
“我只是在履行学习小组的职责。”蒋昕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脆硬的质感,“至于我的状态,与我们的合作无关。”
“无关?”林景芯气笑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好好辅导?我是在关心你,你看不出来吗?”
“关心?”蒋昕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枫树下林景芯与陈墨谈笑风生的画面。那种亲昵自然的“关心”,恐怕才是她更习惯的吧。
一股更深的涩意涌上喉咙。她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更冷了几分:“谢谢。但不必。我们还是专注于学习内容比较好。”
林景芯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惹毛了。她“啪”地一声合上画册,站了起来,帆布包带子刮倒了桌上的笔筒,几支笔滚落在地。
“行!专注学习是吧?”林景芯的声音因为恼怒而有些发颤,“那你一个人在这慢慢‘专注’吧!本小姐不奉陪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蒋昕辰,弯腰胡乱抓起自己的东西,转身大步离开了图书馆,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蒋昕辰僵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和地上滚落的几支笔——那是她之前“顺手”买给林景芯的,据说笔触顺滑适合画草图。
周围的同学投来好奇或不满的目光。
她慢慢弯下腰,一支一支地将笔捡起来,放回笔筒。动作很慢,指尖冰凉。
笔筒放回原处,桌面上只剩下她整齐的笔记,和林景芯那本被粗暴合上、边缘有些卷曲的画册。
冷战。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横亘在她们之间。
起因莫名,过程激烈,结局……未定。
蒋昕辰独自坐在那里,图书馆顶灯的光线冷白地洒下来。她感觉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似乎冻结成了更坚硬、更寒冷的什么东西。
她明明看见了林景芯眼中的关切和怒火,却用更冰冷的态度推开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看到林景芯和别人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时,当林景芯此刻因为她而生气离开时,她心里那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是如此真实而强烈。
这无声的硝烟,灼伤了她,也推开了那个试图靠近的人。而她,甚至还不明白这场战争因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