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辅导

病愈后的第一次学习小组，林景芯竟然真的准时出现在了图书馆。

当蒋昕辰七点整走到老位置时，看到那个已经坐在那里、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画册的身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感觉……有点陌生。

林景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蒋昕辰，随手合上画册，脸上带着点病后初愈的慵懒，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喏，够意思吧？”她用口型无声地说，嘴角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蒋昕辰在她对面坐下，拿出书本和笔记，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微微颔首：“开始吧。”

今晚的任务是梳理《艺术概论》中关于“文艺复兴三杰”的部分。蒋昕辰讲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从时代背景到代表人物、代表作品及其艺术特点，逻辑严密得像一篇小论文。

林景芯一开始还试图集中精神，但听着那些枯燥的年代、流派定义和技法分析，眼神又开始有些涣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打着某种只有她自己懂的节拍。

“……所以，拉斐尔的作品以秀美、典雅、和谐著称，尤其擅长塑造圣母形象，体现了文艺复兴鼎盛时期追求完美、理性的理想……”蒋昕辰的声音平稳地流淌着。

“理想……”林景芯忽然打断她，手指停下敲击，托着下巴看向蒋昕辰，“你不觉得，有时候过于追求理想化的完美，反而会失去真实的情感吗？拉斐尔的圣母很美，但美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了点……人味儿。”

蒋昕辰停下讲解，抬起头。她看到林景芯眼中闪烁着属于创作者的真挚质疑，那不是抬杠，而是基于不同视角的思考。

“艺术史的评价体系，本身包含了对技术成就和时代影响的考量。”蒋昕辰推了推眼镜，尝试从她的逻辑体系去解释，“‘完美’和‘理性’是那个时代的价值追求。”

“我知道啊，”林景芯歪了歪头，“但欣赏艺术，也不能只看史论怎么说吧？总得有点自己的感觉吧？比如我就更喜欢米开朗基罗，虽然他的东西有时候看起来有点‘痛苦’，但力量感是真实的，是挣扎出来的。”

她说着，随手拿过蒋昕辰摊开在旁边的一本空白速写本和一支笔——那是蒋昕辰用来偶尔画示意图的。她低头，寥寥几笔，一个充满动态和肌肉张力的人体轮廓便跃然纸上，虽然只是草图，却已能感受到那股勃发的生命力。

“你看，就像这样，”林景芯把速写本推回去，指尖点着那个草图，“不完美，甚至有点潦草，但有情绪，有动感。”

蒋昕辰看着那张突然出现在自己规整笔记本旁边的、充满野性力量的草图，一时没有说话。她习惯于接受既定事实和权威分析，林景芯这种从纯粹个人感受出发的、颠覆性的视角，让她感到些许不适，却又……无法反驳。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草图移到林景芯带着期待和挑衅的脸上。

“你的理解角度，很独特。”蒋昕辰最终给出了一个中性的评价，但语气里并没有否定。她将速写本轻轻合上，放在一边，“不过，考试时，还是需要按照教材的主流观点来作答。我们继续看拉斐尔的《雅典学院》……”

林景芯看着她这副“道理我都懂，但考试最大”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至少，这个优等生没有直接否定她的“歪理”。

接下来的辅导，气氛微妙地缓和了许多。林景芯虽然依旧觉得枯燥，但偶尔提出的一些“离经叛道”的看法，蒋昕辰不再直接以规则驳回，而是会停顿一下，然后用更严谨的逻辑去分析其合理性或与考试要求的偏差。

而蒋昕辰也发现，当她不那么执着于将知识“灌输”给对方，而是偶尔接纳一点林景溪带来的“混乱”视角时，那些死板的知识点，似乎也焕发出了一点不同的光彩。

辅导结束，收拾东西时，林景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那个硕大且杂乱的书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蒋昕辰。

“喏，给你的。”

蒋昕辰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造型可爱、烤成金黄色的小熊饼干。

“我妈非要我带来的，说是谢谢你那天照顾我。”林景芯语气随意，但眼神瞟向别处，“她夸你细心稳重来着。”

蒋昕辰看着手里的小熊饼干，和那天在画室公寓里吃到的是同一种香甜味道。她记得慕阿姨温和的笑容。

“……谢谢。”她低声说，将饼干仔细地包好，放进了自己的背包侧袋。

林景芯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忽然就散了。她背上书包，冲蒋昕辰挥挥手：“走了，下次见……嗯，会准时的。”

看着林景芯消失在图书馆门口的背影，蒋昕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背包里那块鼓起来的、装着饼干的地方。

今晚的辅导，似乎偏离了她设定的轨道，但结果……并不坏。那个张扬肆意的艺术生，好像也并非只有散漫和挑衅。

她带来的，不仅仅是混乱，还有一些她未曾体验过的、鲜活的视角和……带着温度的小熊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