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习惯的养成

学习小组以一种奇异的节奏继续着。

林景芯依旧会踩着点出现，偶尔还是会因为“灵感迸发”而迟到几分钟，但至少，她不再缺席。而蒋昕辰也似乎默认了这种微小的不守时，不再像最初那样严苛地计较那相差的几分钟。

她们固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蒋昕辰永远是提前到达，将书本、笔记、计划表摆放得一丝不苟。林景芯则总是风风火火地赶来，带着一身室外的气息，有时是秋风的凉意，有时是画室里沾染的松节油味道。

辅导的内容依旧围绕着林景芯那岌岌可危的文化课。蒋昕辰讲得认真，林景芯听得……勉强认真。但变化在悄然发生。

蒋昕辰发现，当她用枯燥的术语解释“印象派的光色原理”时，林景芯会突然拿出手机，翻出莫奈的《日出·印象》高清图，指着那模糊的笔触和跳跃的色彩，眼睛发亮地说：“你看，他画的根本不是日出，是光本身在视网膜上颤动的感觉！那些批评家当初说他的画‘未完成’，根本不懂！”

然后，蒋昕辰会停下讲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她第一次抛开那些艺术史定义，单纯地去感受那片朦胧而生机勃勃的港口晨景，似乎……确实能体会到一点林景芯所说的“光的颤动”。

又或者，当讲到某个历史事件的年代和意义时，林景芯会蹙着眉，用画笔在草稿纸上画下一个抽象的符号，或者一个扭曲的人形，嘟囔着：“这个年份用这种深红色代表比较合适，压抑又带着点暴烈的预感……”

蒋昕辰起初会觉得这是干扰，但渐渐地，她开始尝试理解这种将抽象概念转化为视觉符号的思维方式。她甚至在自己的笔记旁边，也开始用极简的线条做一些标记，虽然远不如林景芯的生动，但对她而言，已是破天荒的尝试。

而林景芯也发现，蒋昕辰那份令人头疼的严谨，似乎也有点用处。当她被繁杂的艺术流派和代表人物搞得头大时，蒋昕辰那份逻辑清晰、重点分明的思维导图，像一张精准的地图，能帮她迅速理清脉络。虽然她依旧认为艺术不能完全被“地图”限定，但不得不承认，有张地图在手，迷路的风险小了很多。

她们之间依旧有争执，关于“规则”与“自由”，“逻辑”与“感觉”。但争吵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火药味，更像是一种不同思维模式的碰撞，有时甚至会碰撞出一点意想不到的火花。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学习小组之外。

蒋昕辰去图书馆借书时，会下意识地绕到艺术类书架那边，目光扫过那些曾经她觉得与自己无关的画册。

林景芯在画室调配颜色时，会偶尔想起蒋昕辰分析色彩构成时那认真的表情，然后鬼使神差地尝试用更“理性”一点的方式去安排色块。

周五晚上，蒋昕辰在寝室里整理下周的实验报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景芯发来的一张图片——一幅刚刚完成的、色彩极其浓烈张扬的抽象画，下面跟着一行字：

【优等生，猜猜我这幅画消耗了多少毫升的“激情”？[鬼脸]】

蒋昕辰看着那张图片，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若是以前，她大概会无视，或者回复“无法量化”。但这次，她仔细看了看那幅画，那翻滚的色块和扭曲的线条，确实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情绪。

她回复：【根据颜料的覆盖面积和厚度粗略估算，钴蓝约15ml，镉红约8ml，钛白约20ml。至于激情，单位不详，数据缺失。】

过了一会儿，林景芯回复了一连串捶地大笑的表情。

【不愧是你！不过……猜得还挺准！下次辅导给我带杯奶茶，补充一下消耗的“激情”！】

蒋昕辰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她关掉聊天窗口，继续写实验报告，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它让蒋昕辰习惯了每周固定时间看到那个张扬的身影，习惯了在枯燥的知识点里偶尔插入一些“离经叛道”的视角，甚至习惯了收到那些与学习无关、带着点无理取闹却又莫名生动的信息。

她并没有意识到，某种名为“习惯”的藤蔓，已经悄然缠绕上来，将另一个人的存在，编织进了她原本规律而单调的生活节奏里。而林景芯那边，似乎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