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希没有跑远,出了餐厅后便躲在大门口的拐角暗处,静静等着顾蒲出来。他不会在冲动后独自离开,那只会给人添麻烦,哪怕此刻心口堵得发慌。
顾蒲冲出来四处张望,张生紧随其后。
前者如生煎上蚂蚁,后者是硬邦邦的老冰棍。
顾蒲气得攥紧了拳,他是真把郑希当朋友,忍不住质问张生,“人呢?不见了!你约她出来到底要干什么?”
“……”张生承受他的质问与怒火,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顾蒲怒火攻心,“高冷个什么劲啊!你不会真喜欢那个林映曦吧?什么事不能电话聊?什么事要见面?你她妈喜欢她就不要吊着我家小希。”
顾蒲四处看,又点了点手机,“啊?你说话啊。你张生是什么人,为联姻屈服,什么利益这么重要,我他妈还真不信。”
“我没想到。”张生良久才说了一句,声音轻又无措。
顾蒲熄火,叹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他会去哪?”
张生没说话,目光精准地瞥向暗处缩着的人影。顾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快步走过去,“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跑了。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喊的,就是想让你看清,别误会……”
郑希抬起头,站起身,脸上扯出一个极假的笑,“我知道,没事,我们走吧。” 只是有点难受。
顾蒲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失落,皱着眉,一时竟说不出安慰的话。
郑希转头的瞬间,恰好对上站在亮处的张生。门口的暖光落在张生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而自己缩在阴影里,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郑希慌忙垂眸,拉了拉顾蒲的衣角,小声求救,“能不能,站在我前面,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还没想好解释自己的狼狈,解释自己的贪心。
顾蒲二话不说挡在他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背影替他隔绝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张生没有上前,站在原地,视线转移不看。如果此刻自己靠近一步,郑希只会后退三步。活了这么多年,一向理智的他,第一次尝到无措的滋味。
爱情如风,抓不住。
郑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时的模样,扯了扯顾蒲的袖子:“走吧,我突然又饿了,想去吃螺蛳粉。”
顾蒲愣了一下,明明刚吃完正餐,还是立刻点头:“行!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不臭的。”
顾蒲拉着郑希,刻意挡在他右侧,路过张生身边时,张生的声音毫无起伏地响起,“我送你们。”
郑希低头盯着地面,不敢看他,声音带着点僵硬的客气:“不用了,谢谢您。”说完,拉着顾蒲快步走向一旁等候的司机车。
司机看到张生,下意识停顿了一下,对上张生沉默默许的眼神后,才启动了车子。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郑希靠在座椅上,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眼底的光亮彻底暗了下去。
螺蛳粉店的热气氤氲,顾蒲握着手机,表情复杂地看着对面埋头苦吃的郑希。
少年一碗粉见了底,却依旧没抬头,只是愣愣地盯着空碗,眼神放空,显然还在消化刚才的情绪。
顾蒲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还回家吗,不想回去的话,我们住酒店,不想面对没关系的,可以晾着他,不用怕他。”
郑希摇摇头,声音带着点迷茫的委屈,越说越小声:“回去吧,又不是什么大事……要是不回去,给人添麻烦就不好了。”
顾蒲欲言又止。
完了。
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鲜活,又被打回了原样。明明才看到他开朗了一天,早知道就不该带他出来,这已经是第三次,每次出门都撞上糟心事。
顾蒲很是愧疚,“郑希,想哭就哭吧,我是你朋友,不用硬撑。”
郑希还是摇头,撑着桌子站起身:“回去吧。”
顾蒲的手机突然亮起,是工作消息,他匆匆回了几条,送郑希到别墅门口时,临时有事要处理,只能叮嘱一句:“好好跟他说,别害怕。有事给我打电话。”便转身上了车。
郑希推开门,客厅的灯亮得晃眼,张生正坐在沙发上,抬眸就对上了他的视线。
郑希主动走过去,站在沙发前,低声说,“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他来道歉了,认错自己的冲动以及可笑的发芽。
回应他的只有张生的沉默,是不接受他的道歉还是不想搭理自己。
郑希不知道,这个暧昧的关系好像维持了不久了。
哎,想哭。
张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罕见的解释意味。
“没有麻烦。她约我,是主动说要解除联姻,没有别的内容。”
郑希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轻轻应了声:“嗯……”
张生站起身,伸手将他牢牢抱进怀里。昔日的上位者微微弯腰,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一解释所有的问题,“没有骗你,下午出门,我真的去见客户了。阿希,对不起。”
郑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翻江倒胃,吃太多了,他难受的开口,“什么?”
张生收紧手臂,又补充了一句,不为自己辩解,“你可以不用原谅我,是我的问题。”
“我……”郑希理解了一会,张生取消联姻了,张生现在不会跟别人谈恋爱,被绑捆的心松了又松。
他抬起手,犹豫着环上张生的腰,声音带着点困惑,“你为什么要道歉啊?”
张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沉而认真,“因为我不该去见她的,对不起,啊希。”
哪怕是质问他为什么,张生都可以说着回答,但是小猫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会收拾好自己离开。
张生会抓不住这只猫的。
郑希怔怔地听着那句“对不起”,心里空空的。张生明明没做错什么,只是和人谈事情,是自己误会了,是自己没勇气面对,才会狼狈逃走。
他抿了抿唇,咳嗽一声,纠正谁对谁错,“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明明是我的问题啊。”他最没有资格参合这场婚姻,阻止或者对张生抗议的人。
“而且,你结婚了,我也会…祝福你的。”郑希违心也说不出我也会开心这种话,但他会诚心祝福张生有好的人生,好的生活,一切好。
没有一句张生想听的,尽是让人心碎的话。郑希只是把他当哥哥一类的关系,害怕自己的哥哥会抛弃自己跟别人组成家庭,从而不要自己。
为什么不是自己问题也揽到自己身上。
张生很想直接说,我要跟你结婚,然后彻底囚笼在自己身边。理智拉起警报,你会伤害那只小猫,它已经遍体鳞伤,你还忍心吗?
张生深吸了一口,松开拥抱,“这祝福可以不要,你把我当什么?”
刚恢复一点的心情又跌落了,连我的祝福都不要了。郑希没有力气回答后面那个扎心的问题了,已读乱回,“好吧。我身上有点臭,你闻得到吗?”
“闻得到。”
“那我离你远点。”郑希吸了吸鼻涕,退后了一步,“顾蒲说他临时有工作,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什么关系?”张生换了问法。
“什么关系,就现在的关系呀。挺好的。”郑希装聋,“你不会结婚了,对吧?”
这只猫一直在逃避。张生第一次被无视了,认栽的,“不会。”
“那还有什么问题吗?不好吗?”郑希心提了上来,反复确认张生现在不会跟别人谈恋爱。
“你觉得?”张生抓了一把空气。
“现在吗?现在挺好的,你不开心吗?”
“嗯,你开心?”
“开心。”张生不联姻,郑希就知足了。
两个字,张生一口气差点没呼吸上来。小猫开心什么,开心自己可以继续当弟弟了?
狗屁兄弟情,张生唾骂。
接近凌晨时,顾蒲才处理完工作回到别墅。他放轻脚步踏入客厅,发现灯光还亮着,一眼就瞥见坐在沙发上的郑希——鼻子泛红,像是刚哭过。
听到动静,郑希抬头望过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你回来了。”
顾蒲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想碰他的脸又收回手,急声问:“你怎么了?!哭了?是不是跟他吵架了?他那人说话向来难听,又没人性,你别往心里去。”
郑希茫然地眨了眨眼,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咳嗽了几声,沙哑的说,“没有啊,我就是感冒了。”
“感冒能哭成这样?你眼睛也红的。”顾蒲显然不信,视线不自觉瞟向不远处的张生,语气带着火气。
“就是刚才擦鼻涕用力了。”郑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话音刚落,张生就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冒着热气的感冒灵,语气依旧冷淡:“喝了。”
郑希乖乖接过,仰头说了句:“谢谢。”
顾蒲更气了,指着张生皱着眉喊:“不是,张生你什么意思?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把人弄哭了还这态度。你怎么能欺负我的朋友!”
郑希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拍了拍顾蒲的手背,劝解,“不是的……谢谢你担心我,但真的不关他的事,我感冒了。他没有欺负我。”
“郑希你别老替他说话!”顾蒲带着工作积攒的烦闷,语气更冲了,“他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
张生看了顾蒲一眼,五味杂粮,没反驳,只淡淡开口:“你先听听他为什么哭,再说话。”
郑希再次解释自己听起来很假的理由,“我感冒了,流鼻涕,擦鼻涕的时候用力了,所以鼻子很红,眼睛红是没睡好,我没有哭,他真的没有欺负我。”
顾蒲不太信,微眯了一下眼睛,“你在帮他说话,对不对?”
郑希苍白无力,“啊?”
张生抽了一张纸巾,懒得搭理顾蒲,自己才是需要呼吸机的人,凑近郑希,替他擦鼻涕,冷声说“我道歉了。”
“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顾蒲忍无可忍,势必为好朋友出力,即使他的好朋友是个恋爱脑。
“啧,我净身出户。”张生扔掉纸巾,督促郑希吃完药,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份文件给顾蒲,“看手机。”
开什么玩笑,你还演上离婚的戏码了,都没结婚。
顾蒲内心嘲笑,点开文件,张了张嘴,粗略的游览了几行,急心又直接按下面页数跳转最后一张。
好一个净身出户。操!
顾蒲被哄好了,说不出一句脏话,说不出张生不是人,更说不出张生是个畜生等话。张生已经把自己所有财产等归根落在为郑希注册好的账号里,他的名下,全部塞满。
郑希还在蒙圈,他有点累,身体无力,沉重,还没关注两个人在加密私聊什么,既然都加密了,应该不关我事了。
他站了起来,雨露均沾拍了拍两个人肩膀,“我有点困,先睡了,晚安。”步伐轻飘飘走向电梯。
顾蒲看着轻薄的背影,郑希消失在黑暗处时,“郑希知道吗?”
“不知道,本来想给他看的。”
“为什么不给。感觉你们分手了一样。”顾蒲不理解,虐恋很刺激吗?
“你说什么?”张生抬眸看他,意外于这个调侃。
“没什么。”顾蒲揉揉脑袋,隐退自己的军师身份,实在搞不懂这小情侣在干什么,没分就好,算了。
“吓死我了,你们两能不能别这么吓人。行了,没事就好,我先去睡了。”
顾蒲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这两人的世界,自己插手就是多余。
张生坐在那里喝了一杯冰水。
凌晨2点半,张生走进卧室,看了看被窝的人,小心的拉开被子,相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