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郑希和顾蒲径直瘫倒在沙发上——顾蒲是被晚宴的应酬磨得浑身发累,郑希则是胃里的不适感还没完全消退,两人东倒西歪地靠着,没力气说话。
只有张生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直到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沙发上的两人像是被针扎了般,瞬间坐直了身体。
电话那头传来张老爷子怒气冲冲的吼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滔天的怒火:“张生!你真是好样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爷爷!”
张生的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丝毫波澜:“我昨天就已经拒绝您了。”
“我管你同不同意!”老爷子的声音越发激动,火气很大,霸道说“明天,我就让人发布你和林映曦的联姻消息!这事轮不到你做主!”
沙发上的两小人冰冻成雪人。——顾蒲满脸震惊,嘴巴微张,显然没料到老爷子会如此强硬;郑希则垂着眼帘,眼神黯淡下去,如果他是个同等权威的大人物就好了,如果他是个女的好了。
张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既然您非要这么做,还跟我说什么。爷爷,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您。”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像是老爷子被气晕了过去,杂乱的声响持续了几秒,张生却毫无反应,径直挂断了电话。
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随手将手机扔在茶几上,转身走向厨房。
客厅里陷入死寂,郑希小声开口,这种家庭矛盾很常见:“他和老爷子……之前也这样吗?”
顾蒲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不清楚,之前表面上还能过得去。这次大概是彻底撕破脸了,估计是老爷子触到他的底线了,也不知道背后还安排了什么。”
顾蒲转头看向郑希,见少年脸色苍白,眼底满是担忧,忍不住提醒,“你之后也小心点,出去别轻易相信任何人,老爷子要是迁怒,说不定会打你的主意。”
郑希轻轻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关心说,“他……还好吗?”
“难讲。”顾蒲说。
过了很久,张生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玉米鸡蛋粥,径直走到郑希面前,将粥放在茶几上,又从抽屉里翻出胃药,放在粥碗旁边,中式教育不忘关心孩子的健康:“把粥喝了,胃药吃了,别的药暂时不吃,不能混合。”
郑希愣了愣,抬头想说话,却见张生没看他一眼,转身径直走向楼梯间,脚步沉稳地踏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郑希的指尖触碰陶瓷勺子的微凉,转头与顾蒲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同样的复杂。
顾蒲沉默了几秒,摸着肚子打破尴尬:“还有吃的吗?我饿坏了。”
“应该有,你要吃什么?我会一点点!”郑希回答。
顾蒲立刻起身去厨房,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面,边吃边宽慰:“没事,他就是烦透了老爷子那套,想单独静一静,过会儿就好了。”
郑希乖乖喝完粥、吃了药,起身拿起空碗准备去洗。刚走到厨房门口,他顿了顿,又折了回来——就一个碗,好像没必要单独跑一趟。
“咋又回来了?”顾蒲抬头问。
“等你吃完,我顺便一起洗。”郑希站在一旁,发呆地拿着碗筷。
顾蒲闻言,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面,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这哪能让你洗,我来!”
郑希还是跟着进了厨房,靠在门边看着顾蒲洗碗。
“不敢上去找他?”顾蒲一边冲碗一边问。
郑希点点头,眼底满是无措:“我不太会安慰人,怕说错话惹他更烦,我说话没有分寸,每次都容易惹他生气,有什么话术是可以这个时候套用的吗?”
顾蒲甩了甩手上的水,拍了拍他的肩:“不知道喽,他这人难哄。就别想了,洗洗睡吧,说不定明天一醒,事情就过去了。”
郑希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带着点试探问:“我能和你睡一块吗?我打地铺就行。” 他不想进去主卧室。
顾蒲吓得差点跳起来,结巴道:“不至于!不至于!我睡沙发都行,哪能让你打地铺?睡一起…有点恐怖,说实话…”
“让你睡沙发不好。”郑希垂下眼,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决定说,“那我睡沙发吧,晚安。”
两人走到二楼主卧对面房口准备分开,顾蒲看着郑希从客房抱出一床被子,往二楼客厅的沙发上挪,还是有些不忍心:“要不还是我睡沙发吧,客卧就打扫了一间,你身体还不舒服,睡沙发冻发烧了怎么办?”
郑希躺进沙发里,拉过被子盖好,平静的说,“有药,没事的。”
“别啊!”顾蒲急了,“实在不行睡一张床也行啊,两个大男人怕什么……”
“谢谢你,不用了。”郑希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早了,晚安,顾蒲先生。”
顾蒲叹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见张生穿着浴袍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意,目光冷冷扫过两人,情绪看似跟平常一样稳定。
顾蒲绷紧神经,强行挤出笑容:“哎呀,刚想找郑希一起看恐怖片,这沙发和被子看着就有氛围,对吧郑希?”
“啊……嗯!很有氛围!”郑希反应很快,开团秒跟,弹坐起来,裹着被子,像个粽子。
张生的目光落在郑希身上,目光阴郁,“几点了?”
顾蒲如蒙大赦,立刻溜回客房,临走前还不忘给郑希递了个“保重”的眼神。
客厅里只剩两人,郑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嗯?不睡?”张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凉嗖嗖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我有点失眠,等会再睡,你先睡。”郑希紧张得结巴。
张生看了他一眼,径直走过来,弯腰扯开他身上的被子,捞起他的腿架在自己腰侧,将人抱了起来,转身往卧室走。沙哑的声音落在郑希耳边,带着点冷意,却又格外清晰:“你在害怕我。”
郑希搂住张生的脖子,脸颊蹭到带着湿气的发梢,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沐浴露香味,诚实又尴尬地解释:“我以为你需要静一静……我不太会说话,万一开口说错话,让你更烦了,那就雪上加霜了。”
张生将他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俯身整理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冷清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嗯,睡觉。”
郑希没有躺下,坐在床上,看他的湿湿的头发,又爬跪起来。
“干什么?”
“吹头发,湿发不能睡,会感冒的。吹风机在哪啊?”郑希看了一眼床头柜第二格的柜子,找到了吹风机。
“………”张生眼眸沉了沉,蒙了一层灰一样,深不见底。
郑希按了一下按钮,调整了风的温度,“低头…不吹吗?”
手指轻轻抓了抓张生头发,暖风呼呼,霎时,温热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张生的耳朵。
张生坐在床边,隐约的顿了一时,伸手往后抓住郑希的手。
“风冷了吗…”
“我自己吹。”
头发没几分钟就干了。
郑希僵了几秒,沉思片刻,在张生把吹风机放回原处,回到床上时,犹豫了许久,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跪着靠近了一步距离,揽住需要安慰的人腰部,“张生,晚安。”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短暂的跟流星闪过星空,郑希不敢对视上张生,掀开被子,闭上眼睛,怕张生没听见,又说,“晚安。”
张生沉默的保持原来的姿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抱郑希,安静的躺在旁边,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
小猫察觉不对劲,一个翻身,如八爪鱼悄悄移动,靠近目标,没有十足的把握压在目标身上,满意的蹭了蹭张生的侧颈,执呦的说“现在要洁身自好了吗,应该来不及了,我不会告诉她的!”
肉垫的张生“………”
“可以的吧。你不说,我不说,应该没人会知道的。”
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昏话,张生随他乱蹭,捏住他的后颈,冷声说“她是谁?”
“你的未婚妻啊。我不会告诉她,每晚你会抱我睡觉的。”
这是宣战还是吃醋,张生沉思,评价不出。
“你睡了?那我明天是不是得搬走了?不知道去哪里。”工作,吃饭,住宿,郑希越想越难过了,他即将一无所有了。
不过他可以全新的生活,也不算糟糕。
“没吃药就这么傻了。”张生闭上眼睛,轻拍郑希的后脑勺。
“?…”郑希抬头,在黑夜中对准张生的脸,手轻轻的碰了碰,生硬强调“我没有病!” 又在张生睁开眼睛与他对视时,手迅速撑在旁边。
张生深吸了一口气,何止怀疑他病了,根本是傻了,大半夜话多是怎么毛病,需要跟医生确认一下。
“我是什么心理疾病?”郑希被看的发毛,询问道。
“创伤性心理障碍。”
郑希楞了楞,丝毫没觉得现在这个姿势有些暧昧,床咚。“是吗?我觉得不是这个病,分离焦虑症更符合我。”
“……”这个又蠢又可爱的生物怎么养的。
“你怎么不说话?”
“我好像真的有些失眠了。”
“想看恐怖片。”
顾蒲半夜三更起来上厕所,后口渴出来倒杯水,走出房门,被客厅屏幕光吓了一跳。
“卧槽!”
沙发上郑希缩在张生的怀里睡着了,而张生平静的看着屏幕里血肉模糊的尸体。
“你们干嘛呢??”顾蒲走近,两边观看。
张生看了顾蒲一眼,怀里的人动了动,眯着眼睛抬头,伸手搂住张生的脖子,“我看见鬼了,我好像真的病了。”
顾蒲震惊,“郑希?哪来的鬼?”
“鬼知道我的名字了。我上名单了。”不怕鬼的郑希起身,靠近顾蒲看了看,“可以打吗?”
啪。
顾蒲眼睛睁大,虽然不太疼,看了看张生,“他在梦游吗?”
张生无言,被折腾疲惫不堪,郑希说什么,做什么,只当是病人,要理解与尊重。
张生不追究,起身走向卧室,留下顾蒲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顾蒲刚想逗郑希什么,郑希机会都没给,见张生走了,粘着回到卧室,一秒之后被赶了出来,顾蒲笑出声。
张生挡在门口,低头看他,“睡不睡。”
郑希点点头,“我困了,真的,让我进去。”
“怎么不去睡沙发了。”
郑希忘记了这一段插曲,歪着头,“我没说要睡沙发。”
半夜被撒狗粮的顾蒲不想继续听下去,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然后迅速回到客卧。
郑希醒来时已是隔天中午,洗漱换好衣服下楼,客厅里一片安静——张生和顾蒲各自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指尖不停在屏幕上滑动,显然都在处理工作,空气里弥漫着“沉默是金”的紧绷感。
他没敢打扰,悄悄瞥了一眼便转身走向餐厅。刚坐下,身后突然传来顾蒲的声音:“中午吃什么?突然想吃点清淡的。”
郑希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你什么时候在我背后的?”
“你下来我就看见你了。”顾蒲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没听见脚步声吗?”
郑希摇摇头,拿起碗盛了两碗米饭——桌上摆着六个菜和一碗汤,都是清淡的口味。他把其中一碗递过去:“没听见。”
“谢了。”顾蒲接过碗,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就听郑希轻声问:“你要回去了吗?”
“不回。”顾蒲嚼着菜摆手,“反正能远程办公,这阵子也不忙,我决定多呆几天!”
郑希说了句“恭喜”,顿了顿又忍不住问最关心的问题:“那个……联姻的消息,发了吗?我没有手机,看不到。”
顾蒲夹菜的动作停住,掏出手机快速划了几下,语气沉了沉:“发了,早上刚发的,已经上了财经版的头条。”
郑希垂下眼,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很轻,“嗯。”
“你失落了?”顾蒲盯着他紧绷的侧脸,试探着问。
郑希的肩膀抖了一下,指尖攥了攥筷子,半晌才低声说:“没有……”
顾蒲淡淡的哦了一句,收起手机,说“也是,轮不到你失落。” 昨晚的画面还隐隐在线,顾蒲后知后觉郑希魅魔大师。
是怎么把大佬训成半夜陪他玩闹的模样,大师啊,“你很厉害。”顾蒲夸赞。
“啊?…”伤心之余感觉莫名其妙的,郑希吃饭噎住了。
张生在客厅处理完邮件,回复完几条紧急消息后,抬手捏了捏眉心,连日的紧绷与昨夜的对峙让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联姻?不过是条虚假的头条。只要他想,随时能公开否认,让老爷子颜面扫地。
张生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罕见地发起了呆,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情,眼底的黑眼圈暴露了他的疲倦。
其实 黑眼圈大部分是郑希作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瘦小却骨节分明的手突然闯入视线,紧接着,一张带着明媚笑意的脸探了过来,弯弯的眉眼像揉碎的星光,格外晃眼。
郑希站在沙发后,手里捏着一颗青柠味的糖——带着点酸,是刚才厨师塞给他的。他轻轻晃了晃手,声音软软的:“给你,很好吃的,厨师刚给我的。”
张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沉寂的钢琴被无意碰响,一段不成曲,又和谐的音调响起,波动了人的心弦。
张生没接糖,反而伸手抓住了那只递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身体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目光却牢牢锁在郑希的脸上。
郑希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手缩成一拳,“怎么了?是不是我打扰你休息了?”
张生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他的手背,蔓延向上,覆盖住整只手,沙哑的说,“没有。有糖就去把药吃了。”
顾蒲站在餐厅门口,静静望着客厅里的两人,忽然就懂了一切。
郑希身上带着一种极淡却执拗的光芒,明明自身看着纤细又易碎,像株在角落里努力生长的小草,却偏偏不肯蜷缩,生生不息,带着那点微弱的光,硬生生闯进了张生那座密不透风的“黑暗房子”里。
黑暗里的人,怎么会不贪恋这点光呢?就像久居深巷的人撞见暖阳,总会忍不住想靠近,想跟着那点光,一步步走出阴冷的角落。
一个是沉敛阴暗的深渊,一个是明媚柔软的微光,一暗一明,一冷一暖。
顾蒲望着那画面,心里彻底有了答案。
谁见了郑希第一面,都会被惊艳到,张生也养出了明媚一点小猫,不基础上更加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