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希抬起头，声音轻轻的，为自己添乱道歉：“我做错事了，对不起。”

张生凝视着他，大拇指摩挲过他的脸颊，语气沉了沉：“错在顾蒲，跟你没关系，不用道歉。”

“可是……”郑希还是不安，攥着他外套的手指紧了紧，“还是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张生俯身，手掌按在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凑近自己，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唇瓣：“有时候怀疑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违反了第四条规矩，乱跑，不吃药。怎么会不小心，蠢到这种程度。

哎，生长出本来的模样了。

蜻蜓止水的吻。

郑希木然，脸上失去表情动作，抿了抿，浅尝到一丝苦，这是在责怪他的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您生气了，我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能提示一点吗。”

“哦，还知道自己做错了，错什么了？”张生挑眉，请教道。

郑希顿了顿，反射弧特别长，绕了一圈，认真数落自己的错误，“没有呆在家里，没有吃药，还给您添麻烦了，那个药吃了好像没用，很苦，我不想吃。”

“说了很多遍的那个忘记了？”张生轻微点头，不急不慢的配合他的说话速度，小孩还会撒娇抵抗了，进步了。

不怎么生气了。

“哪个？”不就这两点，怎么还有？郑希皱眉，苦瓜脸。眼看张生脸色变了，发现对方此时已经算是比较耐心的听他的讲话了，组织出一个错误的答案，“不听话吗？”

啧，张生捏了捏眉心，沉默了几秒，几分钟温柔光环熄灭，这小孩是记忆差还是没把他的话放脑子里。“是，太不听话了。”

啪 -啪…

郑希被压到桌边，闷哼出声，没有预知挨打了两巴掌，隔着布料屁股发麻的疼。

他想起来了，是不要一直说对不起。

“记住了。”张生把他抱起来放在桌子上，冷硬的训斥，“苦的也吃，没用我会跟医生说，坚持把它治好，一直恐惧会变成傻子，想被我送进精神病院吗？”

嗡嗡作响，“精神病院”一旦进去，什么时候出来都是未知数，郑希内心忐忑，胸口闷的喘不上气，莫名的委屈，焦虑，埋藏的恐惧，“不想，一点都不想。我没有病，没有病，不是傻子。”

“我知道，冷静，呼吸。” 张生指腹碰了碰他的鼻尖，牵住他的手给予一点安慰，像散发自己的信息素一样，笼罩，包裹。

“究竟是哪里有问题，我改，我不是神经病，你不要把我送去精神病院，不会好的，真的不会好的。”精神病院怎么会和他关联呢，是张生嫌弃他了，随便找个理由吗？

天使说，不是的，张生不是这种人。

“你说，你不是，快说！”

“你说，你会在一直在的。”

“你说，你不会嫌弃我。”

“快说！你说啊。”

郑希疯了一样，语速急切，激动，强硬。

“……”张生懊悔自己说错话了，肯定回答，“不是，会，不会。”就算送进精神病院，也是自己打造的一栋独属于郑希的病院。

五颗定心丸，平复了郑希不安的情绪，“我会听话的，你不要骗我，骗我…我会想死掉的…”

“嗯，没骗你，我发誓。”张生低头亲了亲他，不满意说，“后半句撤回，不准想。”

“那今天给你捣乱了，我能道歉吗？”思绪跳跃，郑希的情绪如同过山车一上一下，开心又难过。

“这是我问题，用不着你操心。”

是早就料到他会暴露在众人面前？已经准备好了？那会不会有人骂张生、议论张生？昨天电话里，老爷子已经因为林小姐的事动了怒，张生……张生是真的要结婚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喜欢那位林小姐？

“等、等一下！”郑希偏开脸，想要理清心里的疑惑，“你……不喜欢那位林小姐吗？”

“不喜欢。”张生的回答很果断。

郑希松了口气，又忍不住为张生找了合适的理由：“好吧，可能是你眼光太高了，没关系的……”

话没说完，下巴就被张生捏住，迫使他重新看向张生。张生的眼神深邃，沉静又审视。喉间溢出一个单音节：“嗯？”

郑希被眼神解剖的无法安定，把那份翻涌的难受压在心底，声音带着点涩：“你……会结婚的，对吗？”

张生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唇上，思考了这个问题，

“嗯。” 大狗似的舔他的唇。

郑希感觉自己灵魂像一缕青烟，正迅速从自己头顶飘走，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身体。

他解离的看到了自己可笑的表情管理。

柠檬的苦涩，咖啡的焦苦，苦瓜的麻苦。生长在口腔，吞咽一下，接受了这个肯定的答案，舌根知道了荒芜，胃彻底记住这份清醒的绝望。

郑希的脸色一点点泛白，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着疼。明明只吃了几块糕点，那股钝痛却越来越清晰。

“还要多久结束？”他捂着胃部，声音带着点疼出来的颤音。

张生立刻注意到他不对劲的脸色，眉峰蹙起，：“不舒服？”

“有点……胃疼。”郑希弯了弯腰，试图缓解那股难受。

张生的眉头皱得更紧——晚宴才刚到一半，后续还有正餐要露面，根本没法提前离开。他掏出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出去喝杯温水。”

郑希点点头，抬手想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还给他，刚碰到衣角，就被张生按住了手。

“穿着。”

“啊？”郑希停顿一下，嗅了一下外套的味道，有一点花香味，立马脱了下来，“你自己穿吧，我不冷。”

张生沉默了一秒，视线扫过他泛白的唇色，不知道这小孩在撒娇什么，“什么意思。”

“味道…不好闻。”

半响，张生冷笑出声，懂了郑希的暗语，“什么味？”

郑希吞咽，轻声且符合他自己认知说，“不应该是这个香水味，我们的香水不是一样的吗。”

衣服，香水，沐浴露哪样不一样。

张生哦了一声，“昨天没在家。”

郑希没明白这个解释，思维绕了一圈，“所以你跟她…？”

“不一样的，穿上。”

两人走出休息室，回到晚宴正厅。招来服务员端来一杯温水，郑希接过喝下，刚缓过一口气，就感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扎得人不自在。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是身上这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男士西装太惹眼，还是因为身边站着张生这个全场焦点？

“我是不是该离你远一点？”他小声嘀咕着，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张生没听清他的话，微微弯腰，凑近他耳边：“什么？”

郑希缩了缩脖子，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又往后挪了挪，试图躲在张生高大的身影后：“有没有帽子……”

张生冷冷地瞥了眼那些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语气带着点嘲弄：“见不得光？”

“我像个地下室的老鼠。”郑希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在自我嘲笑。

张生听不得这种形容，直接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手掌稳稳搭在他的肩膀上，迫使他抬头挺胸站好。

郑希挣扎抬手，眼前突然一暗——张生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下一秒，一条柔软的黑色丝巾绕上眼周，轻轻绑在了后脑勺，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

“怎么了？”郑希背后紧绷成一条直线，“我看不见了。”

“我在你身后。”张生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给他安心的回答。

黑暗让恐惧瞬间放大，郑希的声音带上了点慌：“我……看不见路，会撞到人的。”

张生的手顺着他的肩膀滑下来，最终握住了他的左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沉稳而有力。低沉的声音落在郑希耳边，平静中带了安稳：“抓着我就行。”

郑希的手紧紧回握住那只温热的大手，抓住这唯一的大山。

他还是杞人忧天，“这样子对你的名声不太好，还是取了吧。”

温热的气息让他耳朵发痒，张生俯身，薄唇贴近他的耳廓，语气带着点探究：“是你不自信，还是不相信我？”

郑希的脸色微微变化，手心的汗浸湿了指尖，诚实得近乎笨拙：“都、都有吧。”

缠绕在眼周的黑丝带突然被解开，掌心的温度也随之抽离。他愣了愣，转头看向张生是不是生气了？

男人的脸色依旧平静，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深邃的眼眸正冷冷注视着前方，周身的气压又沉了几分。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林映曦挽着一位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正是她的父亲林总。郑希见这种陌生人就想往后躲，张生却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他身前。

“张生在这里啊，我刚才还到处找你。”林总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手臂紧紧挽着女儿，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攀附之意。

“嗯，林总。”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尴尬的沉默，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聚了过来——刚才绑丝带的一幕早已落入众人眼中，勾起了满肚子的猜测。

林总强撑着打破僵局，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张老爷子的邀请，他连跟张生说上话的资格都没有，在外人面前，更是连“张生”两个字都不敢轻易叫出口，只能恭敬地称一声“张先生”。

林总靠着自己那点小产业讨好了老爷子，又仗着女儿优秀想攀附张家，可面对张生，这点心思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他悄悄碰了碰林映曦的胳膊，示意她开口。

林映曦心里明镜似的，张生对她半分兴趣都没有，甚至懒得施舍一个眼神。刚才看到那个魔幻的画影，她更清楚，自己和张生之间绝无可能，再纠缠下去，不仅会惹恼张生，可能连累整个林家。

她压下心底的那点不甘，扯出一抹明媚的笑：“张生刚才应该一直都在附近吧，只是忙着应酬，没注意到我们。”

“是吗？”林总连忙顺着话茬接下去，试图缓和气氛。

林映曦没了继续周旋的心思，她拉了拉父亲的衣袖，语气带着点催促：“好啦爸爸，时候不早了，张爷爷不是在催我们去主厅吃饭吗？张生应该也要过去吧？”今天是张老爷子的生日宴，她笃定张生不会缺席。

“待定。”

两个字打了林映曦的脸很疼，浇灭了林家父女的期待。

林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林映曦也愣了愣——“待定”这两个字，分明就是说张生不会去。那老爷子安排的联姻、林家期盼的攀附，几乎是断了念想。

“张生，有什么事不如先放一放，陪老爷子吃顿饭最重要，他老人家可是很期待你过去。”林总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劝说。

“嗯。”

林映曦察觉到不对劲，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生身后的别样妲己，郑希的手小心的碰了碰张生的手背…

林映曦了然，拉着父亲的手：“爸爸我们先过去吧，别让张爷爷等急了。”说完，不等林总反应，就拽着他快步离开了。

张生转身，就见郑希正失神地盯着地面，脸色比刚才好了些，想来胃疼缓解了不少，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看什么？”

郑希回游，发现林家人已经走了，他抬头看向张生，小声碎念起来：“你不去吃那顿饭吗？我可以跟顾蒲先生先走的，虽然你好像不太乐意，但这毕竟是张爷爷的生日宴，很重要吧？推辞掉会不会对你不好？万一被骂了，你肯定会不开心的。要是不想搭理人，以你的身份，冷着脸吃完走掉也没人敢说什么吧……”

张生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平静地总结：“你很在乎我会不会被骂？”

郑希点点头，声音越来越小：“是……主要是怕你不开心。”

张生停滞一瞬，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波动的很快。

平静的回复，“去了只会更不开心。”

郑希听到回答，小声提议：“好吧，那不如就任性一点，不去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无杂质的担忧，着想，希望。

张生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可以。”

无声的议论成了灰色的背景，一抹白色格外刺眼。

张生揽着郑希径直离开游艇，顾蒲远远瞥见，立刻跟了上去。

游艇外的晚风带着凉意，顾蒲快步追上两人，忍不住开口：“我还以为你会藏着点，你不是说老爷子已经知道了吗？怎么还这么光明正大……”后面的话没说完，他看着张生的侧脸，又把话收回去了。

“都知道了，还怕什么？”

顾蒲品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他知道了。张生不仅有能力护着郑希，更有底气让老爷子闭嘴。若是老爷子真要动手，以张生的性子，怕是真能做到六亲不认。

顾蒲打了个寒颤，连忙转移话题：“走走走，我喝了酒开不了车，一起回家呗。”

三人上了车，张生没喝酒，坐进驾驶位。郑希和顾蒲坐在后座，刚坐稳，郑希就转头看向顾蒲，好奇问：“顾先生刚才去哪了？后来一直没看到你。”

“别提了，被几个熟人拉去谈话，聊了快一个小时，累死我了。”顾蒲垮着肩靠后抱怨，“你是不知道，那些人话多就算了，还一个劲灌酒，我连口东西都没吃着。”

郑希闻言，从兜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饼干，递到他面前：“顾蒲先生，吃点这个垫垫吧。”

顾蒲眼睛一亮，感动得差点拍手，立刻接过来拆开：“郑希你也太好了吧！我要跟你做永远朋友！”

郑希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又从车载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谢谢顾蒲先生愿意跟我做朋友。”

“该说谢谢的是我！”顾蒲咬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要不是你，我今晚就得空着肚子回去了，太惨了！”

晚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暖意。张生通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

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