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吃饭时,张生很快发现了不对劲——郑希的食欲明显差了许多,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的面,看似在挑选,眼神却有些放空,显然已经没了胃口。
碗里还剩着半碗面,青菜倒被挑着吃完了,煎蛋剩下一半,肉片也孤零零地躺在碗底。
张生静静注视了片刻,开口道:“不吃就放下。”
郑希猛地回神,心虚地抬眼看向他,慌忙掩饰:“我等会吃,我在酝酿胃口。”
“不舒服要说,三岁小孩都知道。”张生的语气冷了几分,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他眼底的闪躲。
郑希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的情绪在翻涌——他总想着昨晚的事,觉得是自己越界在先,才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他告诉自己要退回去,保持该有的距离,可一想到要和张生疏远,心口就像堵了块棉花,闷得发慌。
这份难过压得他没了食欲,却只能攥着筷子,低声重复:“没有不舒服。”
张生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模样,恰好这时手机震动,是家里张老爷子催自己回去的消息。张生收回目光,再次确认:“真没事?我三天不回来。”
郑希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要出差?”
“不是,回家一趟。”张生淡淡解释,指尖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催促他把话说清楚。
郑希喉结动了动,只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戳着碗里的面——不是短暂的离开,是回他的家,原本的家。
张生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语气缓和了些,关心道,“行,要手机吗?”
一位伺养者给出了鸟儿与外面世界联系的工具,不是放飞,是真的关心鸟儿脚受伤,摔了在这里能喊谁。
郑希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不用了。”
郑希以为张生要动身离开,说了句“路上小心”,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碗沿。
可张生没动,依旧坐在对面,平静地注视着他低垂的发顶。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手机屏幕亮起,指尖轻点,一个电话接了进来。
是张老爷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威严,又带着明显的怒气:“张生,你是不打算回家了?给我滚回来!晚宴都不参加?你把这个家放在眼里了吗!”
张生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爷爷您想做什么,我清楚。您想拉拢林家的产业链,您的生日宴真是可笑。”
郑希抬头看向张生,眼神里满是错愕,被这骤然冰冷的气场冻得一僵,默默缩在一旁听着,筷子一直戳着面条,夹紧,夹断。
张生分神低声训斥他,“把肉吃了,别玩。”
“好……”
电话那头的老爷子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拔高:“我怎么培养你的!林家那位小姐哪里配不上你?我知道你对谁都没感情,但能不能把家放在前头?回来相处一段时间,不合适再说!那位小姐喜欢你,别给我丢脸!”
谁都知道,张生今天的位置,是踩着哪些人的尸骨爬上来的,阴鸷狠辣,实打实的冷淡,说他不是,从没人敢这样逼他。
张生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所以呢?您要是单纯过寿,我可以像往年一样,准时到场。”
“由不得你!滚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别逼我动手!”老爷子的声音带着威胁。
张生的眼神沉了一瞬,像是黑夜中看不到透的黑路,阴凉,湿冷又危险。一字一句,带着压迫感:“我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您比谁都清楚,中途还有您不少阻碍。如果还想让我叫您一声爷爷,当我是您孙子,就不要逼我了。我一向说到做到,您最清楚。”
郑希听得心脏发紧,下意识往椅背上缩了缩,慌忙埋下头,假装专心吃面,连筷子碰到碗壁的声音都觉得刺耳。
电话那头传来老爷子气急败坏的喘息声,紧接着,“啪”的一声,通话被粗暴挂断。
不过一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老爷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动摇了一点:“你回来,我们再商量。”
商量,真的是商量吗?犹如画大饼。
张生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半真半假解释:“爷爷,您该清楚,我去了结果也不会变。林小姐很优秀,她的高度常人难及,但我们只适合做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老爷子根本没听进去,只沉声道:“你给我回来!一年只回两次家,传出去像什么话!你要玩,我不管你,但这个家不能不重视!”
张生没了耐心,“我在玩什么?您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他索性将手机反扣在桌面,抬眼看向对面——郑希正惊慌失措地攥着碗筷,身体下意识往后缩,显然被刚才的争执吓到了。没等张生开口,郑希就猛地起身,一瘸一拐走向厨房,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大概是想把碗洗了吧,张生望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刚走到客厅大沙发坐下,手机又亮了,是李医生发来的药物图片,张生扫了一眼,了解药物的作用,让李医生看着安排以及说了几句郑希最近的病情。
晚宴终究是要去的,至少得露面应付一场。烦躁感涌上心头,张生指尖敲击着沙发扶手。
很快,郑希洗完碗走了出来,指尖泛着冰凉的白。他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走到茶几旁,将其中一杯放在张生面前半臂远的位置,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拘谨得像个客人。
沉默了半晌,他才鼓起勇气,声音弱弱的:“您要是心情不好,去了晚宴可以不说话,这样也很体面。”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体面的办法。
张生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您?”
郑希瞬间僵住,才惊觉自己又失了言,慌忙解释:“是你……我、我只是想表达尊重,没别的意思。”
张生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嘲弄:“这么尊重我啊?”
郑希垂着眼帘,手指攥着裤子的柔软布料,声音都透着僵硬:“我……对不起。”明明是想安慰,却又一次说错话了……
张生语气淡然,盯着那双手,追问:“道歉什么?” 养不熟的猫,一直忘了规矩。
郑希抬眸,又摇头,眼底藏着隐晦的酸涩。他不知道电话里的林小姐是谁,张生亲口承认她优秀,那一定是很厉害的人吧?这份认知像根细刺,悄无声息扎进心里,翻涌的难过压在心里。
“你生气了,我道歉……或许能少点我的无知和无能。”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茫然的自嘲,“大概也算自我欺骗吧,我也不知道。”
张生看他,听出他话里藏着的不乐,却没摸透这混乱的逻辑。
怎么得出无知,无能以及自我欺骗?
张生选择不问这小词汇的来源,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和手机,迈步走到郑希面前,俯身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发顶,冰凉的唇轻轻落在他额间,平直的说:“叫我的名字。”
郑希声音发飘:“张生。”
“嗯。”张生应了一声,指腹划过他的脸颊,“等会有人来,你有事跟他说,他会转告我。”说完,又低头在他嘴角印下一个浅吻,语气温和了一些,“阿希,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接。”
张生抬手将一枚银色手环扣在郑希腕间。手环贴合手腕,带着微凉的触感,上面只有几个极简的软件app包含电话——里面存着他的私人号码,藏着定位与心率监测,数据会实时同步到他的手机,且一旦戴上便无法取下,坚固得不会有丝毫损坏。
做完这一切,张生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走向玄关。
“咔哒”一声,门锁合上的瞬间,郑希回过神,抬手摸着腕间的手环,心跳乱得像要冲出胸腔,被触碰的皮肤变得滚烫。
腕间又多了一样张生送的东西。
冬日寡淡的阳光,滑过铺满地毯的地板,将窗框的影子拉成细长的线。一声门铃,刺破了慵懒安静的客厅。
郑希踩着拖鞋去开门,心里还默默演练着应对陌生人的措辞,门一开,却愣在了原地。
门外的人围着精致的丝巾,穿得风度翩翩,全然不顾天气的寒冷。对方率先笑着开口:“哈喽哇,郑希。我是顾蒲。”优雅人士语气轻快,眼底带着几分熟稔的热情。
顾蒲本就闲着,被张生拜托过来照看人,自然乐意,只是明晚张家的晚宴还得露面,毕竟是张老爷子亲自邀请,推不掉。
郑希反应了几秒,侧身让他进来。顾蒲友好地伸手与他握了握,换鞋时毫不客气地脱掉貂毛大衣、摘掉围巾,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反倒显得站在一旁的郑希像个客人。
郑希在玄关处僵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慢慢跟到客厅,疑惑地问:“神秘人就是顾先生吗?”
顾蒲啪地拍了下手,连着鼓了三声掌,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对的!说来伤心,我连夜赶飞机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张生让我在这空旷又漂亮的房子里留宿两天,真是口干舌燥。”
郑希又惊又懵,转身去给这位话痨的顾先生倒水,刚递过去,就被对方叫住,“我的天!郑希,你脚怎么了?怎么还站着,这是你家,坐着吧!”
“不小心崴了,要咖啡是吗?”郑希虽然一直喊着怕疼,实际上他忍疼还是有钝感,也就在张生示弱,今天他的脚已经不怎么疼了。
当然,顾蒲震惊的联想张生家暴了。
郑希见顾蒲没应,转身钻进厨房。这是他第一次磨咖啡,做咖啡。怕太苦,特意加了好几块方糖,以及加奶。小心翼翼端出来时,眼底还带着点期待。
看着顾蒲喝了一口,依旧滔滔不绝地吹嘘自己这次“仗义相助”的匆忙,郑希悄悄松了口气——幸好,不难喝。
顾蒲靠在沙发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最近刚拿下海市的大项目,一夜之间也算成了那边的小头头。不过这事全靠张生帮忙,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他顿了顿,转脸看向郑希,“对了,你最近怎么样,郑希,你…你被打了吗?危险一定要拨打120啊!不对,你没有手机,我的老天。” 好可怜 。
目光扫过空旷冷清的客厅,顾蒲咂咂嘴:“你平时出门吗?他让你出去吗?说实话,你完全不用这么怕他,该怕的是别人,不是你。你完全可以反击的!”
郑希停顿一秒,一一回应:“他没有打我。出门过的,上次他带我去西藏旅游了一周多,那边的风景很好看。”
“那就好。什么?旅游?!”顾蒲坐直身体,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居然会闲下来带别人旅游?还是带你?!”
郑希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轻轻点头:“嗯,不过旅游的时候他也偶尔看手机,应该还是很忙。”
“偶尔?这不是重点!”顾蒲拍着大腿,语气更震惊了,“重点是西藏?为什么是西藏?他会特意抽一周带你来一场‘闲情逸致’的西藏之旅?”
郑希被问得有些无措,默默递过一条毛毯,解释:“是……我说想去的。”
顾蒲接过毛毯道了谢,喝了一大口咖啡压惊,依旧满脸不可思议。在他眼里,张生就不像带人旅游的料——这位大佬常年神隐,媒体连他的正面高清照都没几张,除了必要的商业大场面,几乎从不露面,更别说八卦绯闻。这么多年,外界只知道他头条新闻铺天盖地的成就,其他就没了,查无踪迹。
顾蒲盯着郑希的脸,默默收回了之前“普通”的评价——这张脸越看越清隽,透着股易碎又干净的气质,难怪……
他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讳莫如深:“不过这次晚宴,媒体肯定不会缺席。不是他们有本事拍到张生,是张老爷子故意放的消息。”
他呷了口咖啡,压低声音:“今天估计整个A都的圈子都知道了,老爷子特意邀请了林家独生女林映曦当特别嘉宾,还安排她坐在主位旁边。这里面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八成没好事。”
顾蒲想起晚宴的场面就头疼,忍不住抱怨:“我最烦这种宴会,明明打扮得风流倜傥,结果跟宫斗似的,人人都揣着心眼,不小心就被算计进去。尤其是张生,别人我不敢说,他绝对是里面最可怕的角色,老爷子都得排第二。”
郑希没明白后面一句,:“为什么?”
顾蒲挑了挑眉,神秘一笑:“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不过你这脚,没事吧?”
“带我?”郑希睁大眼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这不好吧,他要是知道了……”
“有什么不好的?”顾蒲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你装成我的助理,安安静静待在我身后就行,没人会注意到你。而且后期你只会更安全。”
郑希没懂,追问:“什么意思?难道顾先生之后要走了吗?”
“我哪能先走,不合礼数。”顾蒲忍着笑,故意卖关子,“后期你就知道了。”他在心里补了句——到时候他家这位大佬保准会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有张生护着,那才是真的万无一失。
可郑希却不太信,连忙摇头:“算了,谢谢你顾先生,他要是发现我偷偷去,我就完了。”
顾蒲发现他眼底的慌乱,放缓了语气,带着点诱哄:“别这么怕嘛。你总待在这房子里,也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晚宴上有好吃的点心,还有好看的各种外面见不着的东西,就当去凑个热闹,我保证把你藏得好好的,绝对不让他提前发现,怎么样?”
郑希看着顾蒲笃定的样子,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犹豫了几秒,轻轻点头:“好,那就拜托顾先生了,我一定好好跟着你,不添麻烦。”
顾蒲立刻拍着胸口保证:“不麻烦!放心!有我在,绝对没问题!”
得到承诺,郑希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眼底像落了点星光,干净又柔软。
顾蒲被这一笑晃了神,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趁他笑容还没褪去,飞快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就发给了张生。
微信界面里,他先发了句“好看的少年”,附上那张抓拍的照片。
过了几分钟,张生才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句号“。”。
顾蒲:<怎么?不好看?刚才那笑差点给我看心动了。>
这次张生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好看。>
之后便没了下文。
顾蒲撇撇嘴收起手机,转头对郑希说:“对了,客房在哪啊?我行李还在门口呢。”
郑希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太清楚,我从来没去过客房,我们一起找找吧。”
“哦,行吧,不用你了,我自己随便看看。正好逛逛这大房子。”顾蒲说着,率先起身往走廊走去,郑希连忙跟上,让客人自己寻找是不礼貌的事,万一被张生知道了,又要训斥他不礼貌了。
“用的,我已经快好了,不用介意。”
顾蒲欲言又止,拉着行李箱,又绅士伸出手臂给郑希当拐杖,怕人摔了,更怕张生后面查监控断了他腿。
“说实话,你是不是被打了?”想来想去都觉得郑希自己崴脚可能性不大。
“没有被打,谢谢顾先生的关心。”差点被折断腿,郑希苦笑。
顾蒲同情的看了他一眼。